2023-11-06
●北仑区松花江中学 卢璐
有一段时间,上班会背一个帆布包,上面很醒目地印着五个字,“到图书馆去”。
包的设计很简单,买来只是无心之举。只是每次看到上面印的字样,就总要想到,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未能到图书馆去了。
去图书馆的习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那时父母忙于生计,我又不愿整日枯待在家,于是休息日会把我放在图书馆。于父母,这是寄放孩子的一种途径,于我,则在对满架图书的挑挑拣拣之中,就能很轻松地打发掉一天的时间。对于当时的我而言,文字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我对它的认知相当有限。但只要站在书架边,看着排得密密匝匝的书脊,伸手摸一摸那泛着黄的、微卷的书页,就能感到心中流动着一种隐秘而纯粹的欢欣,像人站在陌生而广大的世界之前,感受着未知带来的细微的战栗。
一开始,我看图画,之后,我看注音书。再之后,文字几乎不能限制我,满室满架的图书就全都归我所有。回忆起来,那间图书馆年代已很久远,只有两层,外侧的玻璃幕墙旧到并不反光,在日光下显得很灰蒙。哪怕是孩子的记忆,也并不能美化它的简陋。但也正是这个地方,让我切切实实地朝那个广阔到难以言喻的境域,瞥进了第一眼。
之后升学,初中、高中都有自己的藏书地。但都很狭小,只能算作图书室。等上了大学,景况便迥然不同,图书馆似乎也随着新生活的展开,陡然阔大起来。这座规模可观的建筑物共有相连的两栋,七层、四楼是文史哲专区,有一间极宽敞的正厅,软木地板,红褐漆桌,观感明亮阔朗,因此格外令我钟情。
大四一年,我几乎每天都来,彼时课业已很清闲,早上八点钟坐下,能悠悠然在这里坐到十点闭馆。桌上空间很宽裕,任由你书籍叠堆,纸笔横斜,杂物狼藉,随意伸展都还有余。实话说,相比于狭窄逼仄的宿舍,图书馆桌面这一方空间更令我感到安心。只要在桌侧坐下,这一隅角落便全都属于我,而我也全属于我自己,拥有任意支配时间与大脑的自由。我读古典文学,读通俗读物,读杂志报刊,兴之所至,可以到书架边随意撷取,拿到什么便读什么。这是何等任情随性,予取予求的快意。这座由光洁的幕墙、雪白的墙砖、书页形的屋顶构成的巨大建筑,正是我的琅嬛福地,我的无尽之藏,我的安乐巢穴。
在“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时间里,偶尔会到馆外走走看看。图书馆边是一条林荫道,种着香樟、水杉和桂树。我至今记得某个夜晚掩卷走出门外,因这道旁不曾料及的桂子馨香而讶然失语的感受。又有几次走出馆外,发现不知何时已下起瓢泼大雨,茫茫天地都消失在苍白的雨线之间。而那金铁皆鸣般的嘈切雨声,我在馆内却丝毫不曾察觉。山中忘岁月的滋味,似乎也就是这样。而步出桃溪,陡然被抛回到现实,只好在屋檐下怔怔忡忡地驻足,悬望雨停的时候。
再后来,等到读研,图书馆便又不一样。那时校区坐落在一个规模宏大的园林,内部亭台楼阁皆具,曲径迂回,高木参天。建筑多修成古样式,红墙青瓦,飞檐翘角,以萦纡的回廊相连。相比于大学时光鲜亮丽的现代建筑物,这里的楼殿则自有一种古旧而苍茫的情致。每次抱书卷走进图书馆,看四里蔚木掩映,楼阁玲珑,便很难不生出时光错位的奇妙感受。
碍于年久,图书馆内的设施很显陈旧,空间也并非如大学时一般开阔。这座小楼共有四层,两侧为阅览室,中间则是一个贯通上下的极大的天井。每层绕天井设一圈长桌椅,每到接近考试的时日,天井边便围坐满密密的人,这情景总令我想起蜂巢。我的常驻之所则在楼上的古籍室,当时为完成论文,每天总要在那里查数小时的资料,书籍多是大部头,一套动辄几十部,检索和查阅都费工夫。似乎为与满架故纸堆相映衬,此地的灯光也算不上明亮,彼时一字字誊抄纸上古文,独对满室昏黄灯火,似乎也能体味到古人秉烛夜读时,那仿若枯禅般的幽眇情味。
现在回想,在整片园林里,灯光总不是很亮。那些曲曲折折的林荫道,两侧路灯并不多,到夜晚树影森森,以至需用手电筒照明的地步。我分明为此抱怨过数回,只是某次从图书馆走出,仰望空中,忽察觉正是十五之夜。那摇曳树影里柔和的清辉,是纯粹的来自月亮的恩惠,那一瞬间,只觉得路灯或手电筒反而碍事。
之后,为了做论文,去过上海和南京的市图书馆。因为古籍室在梅雨天并不开放,来来回回跑了多次。疫情期间,图书馆关闭了很长时间,随后做完了论文,毕业工作,整日忙碌,就更没有去过图书馆。
是否抽一趟时间到图书馆去?哪怕只有忙里偷闲的两三小时,也足够令我回味起当初的沉浸与欢愉,和对岁月、对智慧的敬意。
作者简介
卢璐
语文老师,95年生人,喜欢阅读和创作。古典文学爱好者,热爱我国古老的历史与璀璨的文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