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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河流一样涌来 | 师者文心

2025-07-17


第一次注意到静一,是在高二的第一堂课上。记得她坐在靠窗的第二排,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描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当其他学生或积极发言或假装记笔记时,只有她安静地听着,沉思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的字有些圆润,我们高中持续的练字,她一次也没缺。大概到高二下学期时, 她的字体里有了明显的笔锋。我在课堂上展示给娃们时夸了这一点。课下,她倚在我身畔:“真的吗,高高?真的吗?”

她很喜欢问“真的吗?真的吗?”我说:“真的!真的!”她的眸子里闪过小小的惊喜。

人间四月天,她中午到我办公室里来聊天,说每天看我处总有人,她都没机会来单独找我聊。今天总算抓住一个空隙了。她的喜悦就在这个“总算”的重音里。她说她在写小说,让我猜男主的人设。我说了看法后,她肯定了,觉得满意的是自己写的这句“世界对我妻子的才华过敏”,并问我感觉如何。

“正在爬坡阶段,得放下,到高考后再写。”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州话软软糯糯的尾音,从她的普通话中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和她的微信交流始于2024年4月20日,是我推荐她去图书馆听毕飞宇的讲座。她询问我,她可以问他什么问题比较好,还留言:“周一和你好好聊一下。”

有一段时间,宁波文化圈里一直在说古尔纳要来。我也给娃们建议,有时间且想听的可以去看看、去听听。高三的娃们已经被试卷刷得没了活力,每天疲惫而焦虑,我想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来感受一下文学的力量,也想让他们从这种焦虑中短暂地冲出重围。她给我发来信息:“图书馆里更新了古尔纳的书。全新的,好喜欢!我买了《天堂》,人名好多啊!我得这样读……”后面是她发来的照片:一边是书,一边是笔记本,将人名和关系标出,同步地读。

后来,古尔纳因健康问题,讲座没能进行,我赶紧通知她和其他的娃。周一时,我看到她脸上的失望。

她交上来的作文本总是比别人的厚一些,有时她会发来做读书笔记时的感悟,她的笔记多是卡夫卡、加缪、博尔赫斯等人的。有时她也会给我发来一张雨中的照片:“真的,烟雨江南,雨特别大,但是很有意境……”后面又加了一句:“我还带了周瘦鹃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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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篇文章在《未来作家》上发表了,编辑老师不小心把“一”字弄丢了,也有可能“一”悄悄地逃走了。这是她的文章第一次发表,她的激动自然无法言表,但“一”字又让她有些小小的遗憾。我马上联系了编辑老师,说明了这一点,她的心才稍稍平复了些。

后来,我让她再写篇日常生活的文章。她来和我谈她的创作构思,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和尚,我觉得那个和尚的出现,倒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童年时期和现在回首童年,进行对比,倒是一个出彩的方法。

晚上她跟我说:“高高,跟你说个很不好的事,我写到一千五百多字,发现自己的主题偏了。我偏向了关于第一次见证人的生命离别与成长,和尚好像有点插不进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主题是不是不好?”

“没事。”

她喜欢在文末写下诸如此类的文字:“此文献给……”像是在祭奠一段逝去的岁月,同时也是在回望一段故乡的记忆。而这段记忆多是乡土、亲情羁绊和死亡。写舅奶奶的《岁月中的柏影弦歌》的结尾是:“此文献给我的六岁时光,献给我家乡田畔的柏树。”

正是因为她有一颗纤细、敏感之心,才会使她向文学和一切美好的事物靠拢。我欣喜地阅读着她笔下的这份情感。



我知道她在备考高考的同时,她人生的理想追求一直没有停下脚步:她用人性悲悯的眼睛,用血液里流淌着的信仰写出生活的细节。表面上,她似乎是一只小小的蜻蜓,但我却偏偏在她文静的外表下,看到她终将在蒺藜中抖擞着翅膀,发出劲风吹旗帜一样的哗啦啦的声响。

即使再忙碌,她笔下的故乡也发出耀眼的光芒。她笔下的故乡,因为带着体温,表面上泛着一种幽暗的青白光泽,内里却隐含着她热血和汗水的凝重,因此浸润着一份细微和朴素。她通过回忆来加固对乡土的理解,同时也通过大量的阅读来熟悉苏州的园林、美食、评弹、周瘦鹃们或平淡或鲜浓的前世今生。她在回忆,她在与家乡老人们的交谈中阅读,她在用笔一次次抚摸着那些在时光的水中渐渐老去的温柔目光、温柔指尖。

那岁月中故乡的风声,那高悬在故乡高空的明月,那些在风中起伏的芦苇荡,那些突然从深处走出来的人,都涌到了她的笔尖,最终成为了她的声音。而她似乎还是那腼腆的样子,简单中带着安静,只顾着赶路。

我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儿,看着这群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们。我看见她和她们青春而端然的生命里,是盛放在无限春风里的一朵朵繁花,我看见她和她们茂美的绿云,饱满的容颜,写满无限可能性的未来……

她们像河流一样向我涌来,从未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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