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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长春的雪

浙江省青田中学 罗王军

2017-06-01

离开长春,回到青田才不多时日,就常常在梦里又回到那个住了四年的地方。 白日里闲隙的时候也会冷不丁地冒出个关于长春生活的瞬间影像,有时候很清晰的是雪中通向后街的长长甬道,关于雪中的我却很模糊,似乎打着伞在漫漫游步,又似乎缩着头正冒雪奔窜,或者边上还有一个同样飞奔的人影;有时候很清晰的是我在一个昏暗而冗长的午后发呆,关于发呆的场景却模糊了,似乎是在一个微风飘雪的草坪,又似乎只是对着一杯被开水冲开而漾起各种舞姿的清茶,或者当时还有清隽柔婉的昆曲。记不很清了,大概正因为清晰和模糊掺杂在一起,才散发出年岁与场景相纠葛的魅力,催促我去探寻个究竟吧。 说起去长春读书的原因,与人而言很浪漫,于己而言则太轻率,那便是去看一场真正的雪。不论这个原因于人于己如何,我至今想起依然很感动,潜藏于生命的激情常常可以把缠绕着生活的纷繁犹疑焚斫得简单而利索,而年岁却是埋藏这种激情的墓冢,所以唯有年轻可以谅解和嘉许这种荒唐而庄严的抉择。 那是我到长春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和期待中的不一样,并没有扯天扯地地下,而是小而疏的雪花夹着雨一起下,在空中还是灵动轻盈的飞絮,到地面上,没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但余音还在,就夹杂在图书馆南墙的石缝中,就回荡在115站台陈旧的玻璃窗上,就停驻在后街熙攘的人群里,就盘旋在重庆路中东市场交错的街道间。怎么描述这种声音好呢?它就像毛笔的毫尖初落宣纸的刹那的声音,又像蝴蝶扑腾着双翅离开花儿的声音,又像一滴眼泪倏然坠落到了梦里而发出的声音。然而它们都太羞涩了,或躲在了伴之而下的嗒嗒的雨声里,或在噪杂的人群声车流声中悄然隐去,又或者它们实在没能等到除我之外的另一个闲人去一步步踩踏着袅袅余音的节拍,洗濯了心灵而聆听。 然而,这些雪不仅仅是可以听的,它更可看,可嗅。 说到看雪,可能更需要一双凡人的眼睛。文人的眼睛都太精细了,在他们的眼中,雪不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式的千古清寂,便是“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式的俏皮灵动,或者是“散作上林今夜雪,送教春色一时来”式的翘首企盼。它们都太超脱于凡俗红尘,幻化为清空的几缕意绪,没有了一丝肉眼可观赏的痕迹,反而将它们最本真质朴的那一抹白给略去了。而在我的眼中,它们确是纯粹的白,单一的白。长春的雪不像江南的珍贵,冬来是必然会有的。所以不必和易安一般,下了雪就激动得外出觅诗;长春也少了江南的亭台楼榭,所以,也不必学张岱,赏雪则至湖心亭。校图书馆最西边的窗台就是赏雪的佳处,正对窗户是荒芜的一片水塘,它是为了雪而存在的。窗外,是天地浑然的白,中间夹着薄薄的一层银灰,这层银灰里又夹杂着绵绵密密大大小小的白团,白团大大小小绵绵密密地下着,覆盖了池塘里曾经苍苍翠翠如今零零落落的水草,覆盖了岸边曾今萧疏寥落如今愈加寥落萧疏的枝桠,覆盖了年年复复又复复年年欢腾清脆的鸟叫虫鸣,覆盖了视野尽头仅余昏暗一鞭的沧桑落日,也覆盖了激进纷乱或平和美丽的年轻幻想。什么都是明晃晃、亮晶晶的白,哪里都是简简单单、纯纯粹粹的白。看久了,那些白雪似乎不是从天上落下来倒像是从地上飘到天上去的,不一会儿它们又似乎都定格不动了,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式的定格,地老天荒会变成天地一瞬,天地一瞬也是地老天荒。如果我们的周边永远那么简单纯粹,也许我们就不会背负着过于沉重的行囊走得太远太远以至于迷失了回家的路。 卢梅坡说,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但是卢君终归太仓促了,如果他能悉心嗅嗅,就一定能闻到雪的这股清透幽冷的极淡极淡的香,这香丝毫不会输于梅花。这种香是需要你闭上双眼,深深地吸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才能感觉的到的,吸气时多觉清透,呼出时,那淡淡的幽香才从丹田溢出来,洗濯了良心里的每一颗杂质然后溢出来,浇灌了良心里的每一份悲悯然后溢出来。这份澄明的清幽像雨后的青山,又像流过了泪的眸眼。 而如今情境正好来了个翻转,江南的冬天姗姗来迟。于是,我总依在小桥边或独立水岸上去拾掇那些即将零落的雪花。有时候眼前竟真的看见了那些坠落白团,飘飘渺渺的,落在了我的手上、肩上、脸上,有的会傻傻地瞪着你笑,有的会静静地凝望着你流泪,有的会柔柔地亲上你一口。然而,他们绕了你几圈,终究还是离开了。而我总是目送它们远去,直到群山的尽头,夕阳的远处。然而更多时候是再没有了它们的身影,任凭如何听,如何看,山沉稳依旧,水清澈犹然,只是偶然于丰茂的芦苇丛中会传来倏然一声,凝神辨听却分明不是。终究是要明白的,那些雪是永远属于长春的,它只是在那孤寂生命的瞬间寄驻了瞬间的生命,而如今想要再次寻得它们的身影,只是一种诚挚而无望的企盼而已。 真不知道多少次了,我又在梦里或幻象中,看到了初至长春那年冬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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