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山的余脉越过姚江后就失去了远足的动力,乖巧地匍匐在旷野上,做了看海的牛。我的童年就隐没在这片山与海的缓冲间,像六月的杨梅果,不知不觉长成了父母脸上的希望。 童年是人生中最纯真最甜美的时代,杨梅时节则是我记忆中最丰饶最诱人的季节。 端午前后,如果没有梅雨,就是清一色的响晴。东方刚露鱼肚白,人们就陆续地上山了。有时候你觉得起了个大早,但刚近山脚,未及进山,就从果木葱郁的山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各种家长里短和嘘寒问暖的乡音交织成毫无头绪的喧闹直钻耳廓,漂浮在山间淡淡的晨雾里。星星点点的果子或青白、或红紫,有的戳在高耸的枝头,有的悬在低垂的末梢,更多的隐藏在生机勃发的绿叶间。才七点多,喧闹声就从山脚绵延到了山腰或更深处,一拨拨来山上劳作、赏玩的人群络绎不绝,摘杨梅、吃杨梅、看杨梅,每个人的目的大同小异,每户人家都有亲朋好友迎来送往。 到了杨梅时节的晚期,挂在树上的果子所剩无几,父亲母亲就要忙着做杨梅酒了。 我们那一带,“杨梅烧酒”和“烧酒杨梅”总是颠倒着说,从语法的角度看前者突出了酒,后者强调了杨梅。从内心的偏爱来说这两个概念该是体现了喜欢喝酒和喜欢杨梅的差异。我是因为杨梅而沾染上这个酒字的,属于后者。 杨梅酒的制作工序不算复杂。大人们首先要在众多的杨梅中挑选出新鲜成熟没有破损的果子,然后再摘除叶子和果梗;那些太成熟的果子也会被剔除出来,有的在淘选过程中就被我们随口吞吃了。讲究的人家还会用高度白酒清洗一下杨梅,一般用的是二锅头。同时要把泡杨梅酒的广口瓶清洗干净并且彻底晾干。然后才可以将杨梅和冰糖以层层交叠的方式,交替放入瓶中。放满后倒入准备好的白酒,让酒没过杨梅,拧紧盖子,在阴暗处储藏几个月就可以食用了。 一个月以后,正是夏日炎炎的暑期,爸爸总会提前搬一个瓶子出来,放在餐桌的旁边,娴熟地解开封口,夹出几颗水淋淋的杨梅,倒上一些深红色的酒液,加入冰块和蜂蜜,就着小菜细酌。我总会在爸爸的碗中拿出几颗杨梅,用开水清洗一下,去掉一点酒味,蘸着蜂蜜吃,这样的吃法其实早没了喝酒的意兴。父亲总是不屑于我的做法,有时他就怂恿我吃几个原味的烧酒杨梅,可是没吃到三个,我脸上就已红霞满天了,又惹他说笑一番。 勤快的人家一年到头家里不会断了杨梅酒,往往陈酒未喝完,这新果又可以采摘了,就像《童年》中的歌词“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迷迷糊糊的童年……”虽然我还年少,但记忆中的童年没有牵绊,没有烦恼,没有痛苦,那样的迷迷糊糊和父亲酒意浓深时的忘怀得失究竟有多少的相似呢。 指导老师:罗伟林老师的话:“一乡一果一品堂,千山千水千秋结。”无论谁的故乡,总有些林林总总的牵挂交错着,铺陈着,蔓延着。里面有似曾相识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也有耳熟能详的落花流水、青梅竹马。写故乡写童年总要凭借着一物记一事,凭借着一事画一人,凭借着一人寄一情,物、事、人、情孰轻孰重则应按需要审定,不可草率。本文先写景再叙事,有大场面也有小情趣,但文字总是扣着杨梅一物,题旨都是依着乡情一脉,顺便又让人懂了杨梅酒的制作技法,则乡味益浓,文意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