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中学高二(8)班 密林颖
2019-08-28
冬日里,他只着一件旧单衣,扛一担花木,佝偻着,一步一步向前。凉风吹皱他花白的发,然而他脸上,淌着灿烂的笑容。
——题记
那个灼热的夏天,奶奶病了。年逾古稀的爷爷,陪奶奶进城看病。他每次来,总背一个大大的蛇皮袋,里头装满了自家种的粮——春芋、夏薯、秋柿、冬笋。平放在地上,袋身鼓胀得似要溢出。
我竟不知道奶奶的病已到了那步田地,她整宿疼的睡不了觉。无数个深夜里,房内复暗复明,房门复开复合。然而我从未听到过爷爷的一句怨言。
后来奶奶进了手术室,已记不清在手术室外等了多久,好像时光停驻,岁月长存,带给人的是无尽的悲哀。
爷爷直立在窗前,大口大口地抽着烟。他似是在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一言不发。我轻轻走过去,拍拍他薄得发凉的脊背:“爷爷,别担心。”他转过身,反手握住我的手,似是轻松的笑笑,那笑却未达眼底,堪堪挂在脸上。他的眼中氤氲着水汽,弥漫着深切的悲戚,掩饰着我读不懂的孤独。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说。爷爷头仰着,皱缩的皮肤轻叠在眼角,山间的风霜染白了他的满头黑发,一如岁月滴入泛起波涛的海洋,惊不起一轮涟漪。
那次手术后,我很少再见爷爷了。他虽家境清贫,仍坚持自己承担奶奶的全部医药费,绝不麻烦儿女。因此他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帮别人干活——背花木、掘土、开地,甚至造坟……他是大山之子,他承担了大山的所有活计。
爷爷是家中的长兄,因生活穷苦,不曾上学识字。他深受没文化的迫害,注定苦难一生,错过了许多出人头地的机会。极富管理才能的他,为人正直仗义,年轻时是村里的大队长。我常记得他对我说:“读书好啊,你一定要好好念书,不要像爷爷这样吃了没文化的亏。”这是他不能选择的命运,是上天安排的苦难。
苦难之于旁人,或许是对生活永远的怨艾和变本加厉的报复,然而对于爷爷却截然不同。他毅然选择了对生活的珍惜和不遗余力的创造。每次见到爷爷,他总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被人嘲讽没文化,他笑;被人嫌弃清贫,他笑;被人指责不会做饭,他还笑……即便那个俊朗的面庞老去,风染花了双鬓,他不断地矮下去,矮下去。可无论何时,每当我忆起他苦难的一生,他温和含笑的脸庞在我眼前闪现。我记得他瘦削的背影、佝偻的脊背、龟裂的手,记得他如万千丘壑的脸上明艳的笑容——他不能逆天命而为,但他选择走出了一条乐观之路。他用最朴素的生活,演绎着最晶亮耀眼的生命自在。
又是夏天,爷爷陪着奶奶入城。他仍旧带来一整袋的栗子,装在一个灰绿色的蛇皮袋里。“等到下半年秋风起了,柿子熟了,爷爷会再来,把你最爱吃的柿子和番薯枣子带来。”他说着,解开蛇皮袋的绳子,庄重地捧起一把深褐色的毛栗,献宝似的递给我。
“你看,又大又圆吧?这是我和你奶奶挑了又挑的。”
的确是,他们光滑坚硬的壳,撑着饱满结实的果肉。小小的个儿,坚定地立在那里,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想大街上南来北往的人群里,爷爷佝偻着腰,扛着沉沉的蛇皮袋。那袋里装的不是别的什么,是他为他最疼爱的孙女带的,海一般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