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鄞州高级中学201班 徐嘉凝
2019-11-18
大团大团的雾霭,黛青的山峦是信手的勾勒,老人站在木厝前伸出手微笑着唤我。浣衣声,风刮过村庄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呼唤,皆奔我而来,仿佛整个世界呼啸着疾驶过。我扬起嘴角,试图伸手抓住些什么,跨出的步子却踩在漆黑一片的虚空上,不由得越陷越深……
我惊醒,又梦到故乡了。空气从指缝间漏出,渴望攥紧的东西如砂砾一般偷偷流走。今日清明,回原乡。母亲已在门口候着,我草草洗漱便上了车。
车窗外景色更迭,与早晨的梦境重叠。我怎能忘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故乡的青青山色哽塞在喉际,闭上眼便历历入梦来。我住在故乡几年,阿太攥着我的手走过洒满月光的田垄,连伏绵延的山群用光秃秃的脊背驮着落日和星光。而如今,阿太老去,记忆一日一日衰退,再也记不起我们,前些日子住进了医院。老厝屋荒草丛生,烟火气日渐褪去。老灶台落了灰,留下柴禾潮湿腐朽,一切都在岁月里老掉了。时光列车从我们身上呼啸而过,尘土掩埋了一切过往。熟人老的老,散的散,大多搬离了故乡。我路过西风的袍袖,踏过夕阳的咽喉,不再是归人,而是过客。这样的原乡,还有回去的意义吗?
我暗叹一口气,对中国人而言,游子落叶归根,故乡永远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自从离开这里,故乡像一只漂浮的红气球,穷追不舍地在我人生的车窗外漂浮。绕了几重山,过了几道水。车入隧道,长得像醒不来的梦魇。我在舒缓的颠簸中,回到小时候。
那时候的阿太像现在的外婆一样满头银丝却精神抖擞,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阿太年轻时是个干练的女人,丈夫早逝,便一人将四个孩子养大。幼年的我坐在田垄上歪着头看她犁地,人们劳作时很沉默,面朝黄土,心里却藏着歌,四五下一步,?起?落,日升月沉,唯有?头砍得地球“空空”响。阿太坐在我身边时,凝视着远方的山脉,她的脸被骄阳晒得黝黑透红,藏起密密麻麻的心事,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斑。她总说这一生好的坏的都埋在了这片土地上,可我却听说她是从很多年前从别地迁徙过来,她有着遥远的故乡和冗长的往事。
孩子的好奇心驱使我刨根究底,我追着她问:“阿太,你的故乡在哪儿?”
她只是摇了摇头,轻笑着回答我:“阿太住在这那么久,哪来什么故乡。”
“可你明明不是这里人…”
她摸了摸我的头,不再说话了。我嘟着嘴,还不甚满足。已是落日时分,一炉晚霞,黄铜烧成赤金又化作紫灰与青烟,炊烟冉冉升起。阿太无声地在灶火前坐下,无声地往灶膛里添柴,瘦削的脸上光剩了眼睛,火光在那儿闪亮,又在那儿熄灭。偶尔我烧柴生灶,扔入纤细的树枝做引子,在无数个瞬间里等待火苗窜起,舔舐整一片柴禾。等待是时间给予命运的借口,年幼时的我等待一场风让火焰肆意燃烧,长大后故乡等待一场风将我带回。
土灶烧的饭菜染了烟火气,与燃气灶不同。阿太看着我大口大口扒饭,嘴角噙着笑,皱纹一道道陷下去。我曾在翻箱倒柜时看到她的照片,岁月给予温柔姑娘刀割般的皱纹与鬓角。最后一个夜晚,我忍着将要离别的酸涩,最后一次和阿太漫无目的地散步。千山万壑都浸在月光里,像一张宽大无比的牛皮纸揉皱了,又铺展开。寂静的星辰挨着寂静的山峦。我突然生了一个念头,想要永远留在这里。
阿太沉默了很久,攥着我的手说,别忘了这里是你的故乡。而我讶然,我明明不是这里的人。
“人一生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我出生的地方,我曾居住的地方,我走过的地方。身不重要,遵循心中的选择才是最难得,故乡是心灵最后的归宿。念念不忘的地方,便是故乡。”
我的眼角涩涩的,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明起来,离故乡只剩最后一道山。我怎么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甚至想要放弃故乡。故乡与我早已是割不断的缘分,这片土地是我生存和精神的居所,无论多少年都鲜活如我古老的血液。
车过山,驶向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