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县实验小学 蒋丹
2020-08-21
梁晓声在《中国人的日常》一文中,曾提及自己的教育:“我系俗人,仅能以俗人的观念和方式教子。”而他所谓的俗,是自己渴望有一片心灵的乐园,并同时去教导孩子也要有这样的乐园。
中国人的教育,在教育者层面,往往是以“为你好”为开端,而在受教育者的心里,却常会有“都怪你”的厌烦。如何调节两者之间的频率?想来,这会是个大难题。
我有个比较特别的朋友,她是属于典型的奉献型人格。上学期间,她成绩和能力都十分突出,然而每次学校里有什么荣誉或者推荐活动,她总爱安排给别人。毕业后,她进入公司工作,从来都是不争不抢,既不让领导难堪,也不给同事压力,就连新入职的员工,都觉得她友善得过分,怀疑她的动机。然而不曾等到她的“阴谋”,她就邂逅了自己的爱情,此后义无反顾地成为了一名全职太太,甘愿放下上升期的工作,囿于家庭。
至此,我与她的距离,自然是渐行渐远。并非是对她身份的轻慢,而是我们的话题往往无法聊在一处,她说起家中的琐碎日常,虽然语言全无埋怨,但到底无聊。若是我们谈起教育,她又焦虑孩子的未来,要么说起学校,又全然站在我的对立面——她认为教师团队里,好人总是少部分,大多数教师是“拎不清”的,只一味地偏袒成绩好的学生,或是苛求无意义的分数,扼杀孩子天性。临了,还安抚我一句:“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对吧?”我不好回答是,也不好回答不是,只能尬笑处之。如此,话题还怎么进行?
而也是这位朋友,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了孩子身上。她开始为孩子出谋划策,给他规划出一个个宏伟蓝图,诸如要抓紧什么科目,要锻炼什么技能,要了解什么事实,又要阅读什么书籍。关于电子游戏、娱乐产品,她虽未视作洪水猛兽,但教育时,难免带上有色眼镜,说些“为你好”的话来。于是,这样一位奉献到极致的母亲,也依然遭到孩子的排斥。甚至于那个常年不管家庭教育的丈夫,也怨她日日在家,却处理不好最基本的家庭关系。
于是,我又想起梁晓声的话来。我们都是俗人,没有人是站在上帝视角活着的,我们活在局中,又想跳出局外,哪有这般容易?我的朋友是以“别人家的孩子”为标准长大的,她成长过程里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人为她选择道路,因为所有人都对她说:“我们相信你能做好决定。”但事实上,她内心极度恐慌,害怕承担后果。于是当她成为了一个母亲后,她就倾尽全力去弥补这样的遗憾,然而她的弥补,却又成了孩子的遗憾。从这一点上,似乎中国所谓的隔代亲就有了解释——父母的教育方式,是在弥补祖父母给予的遗憾,而对于孩子来说,祖父母的教育方式,恰巧是他们最希望拥有的成长生活。
有一个说来略微讽刺的名词,叫做“中国式家长”。指的便是中国的家长习惯于包办孩子的一切,自我感动般地规划孩子的未来,却忘了问问孩子:“你愿意这样长大吗?”
与其说我那位朋友是把爱交付了家庭,不如说她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在了别处——让孩子、丈夫继承自己的意志,而他们的幸福,也就成为了自己的幸福。但对教育而言,这是极为不妥当,甚至是错得离谱。
以前常能看到类似的新闻,说孩子考上了某名牌大学,记者采访时,孩子自然地说:“因为这是我父母以前的梦想,我想替他们完成。”影视作品里,很多主人公行动的初衷都是为了完成父辈的遗志,故事的结局,也是他们完成了父辈的梦想,并进行了一定升华。但父辈的梦想实现了,孩子们的呢?
正如有的植物嫁接之后或长得更好,有的人活在别处以后,双方都能享受幸福。而有的人,却也会“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不如站在更客观的立场上,考量他们到底适宜活在哪一片土地之上。
我是家长,也是教师,在见证了太多的家庭教育与校园教育之后,对我的教育理念也有不少冲击。我开始意识到,也许在不经意的时候,我也曾是那个朋友,看似放下了一切,但一切又都活在心中。然而,靠自己的力量去追求理想生活,比鞭策一个孩子钻入自己的圈子,要容易得多,也轻松得多。
教育之途上,甚少有人想要做刽子手,扼杀孩子的不同可能。大家都希望自己是一个伯乐,亲手培养出千里马,再看他们驰骋万里,肆意一生。
倘若程序员厌恶编程,对孩子千叮咛万嘱咐:“以后千万不能学编程!”倘若医学家热爱自己的岗位,对孩子三令五申:“你只能报考医学院!”倘若一个作家汇豪笔墨,对孩子放任自流:“我觉得读不读书都无所谓,会写字就行。”又倘若一个失意的商人想要东山再起,只对孩子说:“我们的家族靠你拯救了!”那么,在日益笼罩的强压环境之下,孩子能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他们应有的生活,又该被挤压到何处?
作为家长,我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时时刻刻都保持幸福、安宁、喜悦、无所遗憾,而我也希望她们的未来是衣食无忧、前程似锦;作为教师,我也希望我所有的学生都能热爱学习、热爱知识、热爱文化,同时找到自己的人生理想与目标,并为之奋斗;作为许多人的旁观者,我也希望所有心怀善念的人,都能得偿所愿、免受困苦。但理想之所以为理想,就是因为它总伴随诸多遗憾与舍弃,犹如一座巨峰,非坚毅之人不可达。
我看别人活在别处,自己何尝不是活在了别处呢?然而我始终坚信,我们总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让“我”、孩子和他人,都能活在本我,不必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