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公,没有勤劳能干的双手,没有大义凛然的豪气,没有令人赞叹的学识,甚至连良好的做人品德也没有;他有的,只是那需要食物填充的肚子。我一点也不爱他,甚至,还十分憎恨他。 外公膘肥体胖,肚子大得叫人吃惊,若那是满腹经纶,那该多好;可惜不是,那只是一堆无用的油脂。他那半沙漠化的头呆而大,上面还有少许灰白的头发,仿佛从来没梳过一般,粘连在一起,或者满是污秽。更要命的是,他周身被一种奇臭的气味环绕,令人作呕;然而他也并非是很少洗澡,我认为这是恶魔的诅咒。 外公四十多岁时就懒得去工作了,这么多年来都是外婆养着她;他还是一个好赌好酒好吸烟的“三好者”。这几点,气得我牙齿咯咯作响,简直要流出泪来! 他也是一个极其耳背的人。一次,外公回乡下时,妈妈给他一袋垃圾,叫他扔到楼下。结果当晚,外婆打电话来说,他把垃圾一直带回了家。嘲笑声便如爆炸一般从喉咙到了我的口,一阵不屑与讥讽的火花传出。此后,我称他为“聋的传人”。 一直以来,我对外公都是无一丝好感;然而,直到有一天,他的一句话改变了我的看法。 那一天,阳光发烫而刺眼。我在阳光下,闭着双目,享受着阳光的沐浴;可一阵从外公口中逃出的调儿却传来,扰乱了我的心绪,令我十分厌恶。刚要大叫“别吵了”的当儿,哼声却戛然而止,随即是大笑的声音。就这样笑了好长时间,我都以为他快疯了的时候,他却又冷不丁地问了我一句:“要是我死了,你会来坟前看我吗?” 漠然。 我愣了。 天仿佛暗了许多。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等我回答,他却又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几丝对生死的漠然。可我分明看出,他流了一滴老泪;那是一滴多么浑浊的泪啊,我想,那其中,一定溶解着他毕生的苦痛。几点怜悯的火花从我心中迸发,然后蔓延,蔓延。我又发现,那滴泪,折射了无数光斑光点,小却耀眼;天,又阴了几分。那一滴泪,流进了我的心,却变成了一阵倾盆的泪光雨;无数泪与光的交织,令我心如刀绞;几年来我对他的恨,仿佛在一瞬之间,都蒸发成了浮云…… 然后,一股浓稠的悔恨从心底涌出,逆流成河……我想起了我对他的不敬,我对他说的子弹般的尖锐语言,还有…… 我恍然大悟:一切,注定由天。正如我的外公,他在人间守望了一生,原也不希望自己消沉,可叹的是,时间那沉重的车轮,轧上了他那不济的命运,使他无法自己选择美好的灵魂。 最后,我要对外公说:“如果您死了,我会到您的坟前看您,也会用我的泪水,浇灌墓前的野花……或许,力量不足以同那场泪光雨比较,但足以让野花茁壮成长,在阳光下,默写那一段静静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