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读朱自清的散文《冬天》,最让人感怀的是下面一段: “在台州过了一个冬天,一家四口子。台州是个山城,可以说在一个大谷里。只有一条二里长的大街。别的路上白天简直不见人;晚上一片漆黑,偶尔人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还有走路的拿着火把,但那是少极了。我们住在山脚下。有的是山上松林里的风声,跟天上一只两只的鸟影。夏末到那里,春初便走,却好像老在过着冬天似的;可是即便真冬天也并不冷。我们住在楼上,书房临着大路;路上有人说话,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但因为走的人太少了,间或有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还只当远风送来的,想不到就在窗外。我们是外路人,除上学校去之外,常只在家里坐着。妻也惯了那寂寞,只和我们爷儿们守着。外边虽老是冬天,家里却老是春天。有一回我上街去,回来的时候,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那时是民国十年,妻刚从家里出来,满自在。现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却还老记得她那微笑的影子。” 读着这样的文字,脑海中是一幅幅画面的交叠。我遥想着那天先生回家的情形。 那应该是一个没有阳光的冬日,天空灰蒙蒙的,又露着一点白,天底下随意横着一些小山,像是着了几笔淡墨,浅浅的,氤氲在雾气中。街上空荡荡的,没有洋车来回穿梭,没有马车“辘辘”驶过。冷风一下子吹进了正踽踽独行的先生的脖子,他下意识紧了紧围巾。棉鞋无声地踏过冷冷的青石板,青衫已被一袭棉袍替代,受了寒风的鼓荡,也显不出先生身形的单薄和面容的清瘦。在硬硬的风中,先生匆匆的走着,街路两旁不断退去低矮的建筑,是店铺和民房,看不到什么人,或许他们都窝在屋里吧,只让门和窗去抵挡外面寒风的肆虐。墙灰灰的,屋瓦也铁青着脸,瓦沟里长着的几蓬草在风中瑟瑟的抖着。 先生朝家里走着,腋下夹着几本线装的书,手上残留着走出课堂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粉尘。一天的教学结束了,先生是由学校返家呢。学校离家并不远,他是走着来的,一路上还可以想些心事,默默地,谁也不打扰谁。 先生对我们说他只是到街上去了一趟,大概去买了一本书,抑或是办了别的非办不可的事回来,不得而知,也不重要。我只愿意把事情想成这样——他是一天的辛劳结束了,正步行回家。 山上松林里的风声飘来,这样的入暮时分,这“呜呜”声已经汇不成和谐的音韵,只会增添冬的落寞;天上一只两只鸟影掠过,像云不经意的飘去。先生快到家了,他的家安在山脚下,那里有一段幽径蜿蜒而上,像一条灰色的丝带,一头牵着先生,一头牵着他小小的甚至有点寒伧的家。松林掩映中挑出一段屋脊,屋脊上有炊烟袅袅而上,那是家的召唤。 先生拾级而上,枯黄的松针软软的铺在台阶上,像是走在地毯上。当走完最后一个台阶,就在这时,他抬头看到了整个冬天里最温馨的画面:“楼下厨房的大方窗开着,并排地挨着她们母子三个;三张脸都带着天真微笑地向着我。”先生惊住了,他被这样的氛围瞬间感染了。那大方窗就像画框,画里定格了三个人的笑容,那笑是天真的、也是淘气的,微微带着一点狡黠,眼中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我们知道你要回来了,我们就在这窗口守着,看着你一点一点的走近。啊,这真是一份惊喜!相濡以沫已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像一团暖暖的空气从屋里飘出,足以御了凛冽的寒风,化去行人心头的坚冰。生活中含英咀华的东西有很多,但造物主愿意把他们切成无数的碎片,在不经意中突然抖落一片最闪亮的耀在你的眼前。这一瞬间,先生的心头泛起了阵阵涟漪,看着纯朴可爱的孩子和温文贤淑的妻子,那幸福的醇酿,已满溢了心的酒杯。“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们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们四人。”先生这样感叹,然而先生不会寂寞。 多少年过去了,尽管伊人已去,但笑意犹存,当我怀着虔敬的心,在这样一个冬日的夜晚,透过先生的文字重拾民国初年的往事,这是我能捕捉到的最生动、最温暖的画面。 很多年后的一个冬日,也有一个人踽踽独行于碎石小路上,他也是回家去,他的家在湖边,在小山坡上,他希望走到家门口时一抬头就看到了两张脸,他们依偎着,甜甜的冲着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