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去绍兴游玩，路过兰亭。　　兰亭位于绍兴城西南十三公里的兰渚山麓，它的名字很诗意，也颇有来历。据史传春秋时越王勾践种兰于此，东汉时建有驿亭，因而得名。进入兰亭景区，果见翠竹挺拔，曲径通幽，枯荷如迟暮美人，落叶似黄蝶翻飞。夕阳缓缓坠入，四下虽有游人，却都轻声细语，如鸟雀啁啾，昆虫呢喃，似乎怕破坏了这种怀古的氛围。　　是的，兰亭是文人的憩园。来到这里，无论你取何种走势，都会感到自己走进了一段文化，思绪和情感犹如藤蔓不由自主地攀附到这堵厚重悠远的石墙上。“鹅池”碑是王羲之父子合璧，瘦肥有别，千古称奇。“兰亭”碑，为康熙所题，一度遭受破坏，如今兰字缺尾，亭字少头，但古韵犹存。“墨池”则喻王羲之成一代书圣之勤，洗笔连池水都染黑了……最让人留恋的是“曲水流觞”。在流觞亭前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沟，水在曲沟里缓缓流过，这便是有名的曲水。一千六百多年前的春日三月，王羲之偕同当时名士谢安、孙绰等四十二人，为过“修禊日”宴会于兰亭，举行了一场“曲水流觞”活动。他们列坐溪岸两侧，让酒杯沿溪漂流，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得即兴赋诗，不然罚酒三杯。据记载，当时聚会共赋诗三十七首。王羲之将这些诗汇集起来，乘兴而作，写成了一篇序文，记下宴集的盛况。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由此诞生。　　这是一场怎样的文坛笔会呀。闭上眼，我们都可以想象那些名士的风雅之态，有的举杯畅饮，有的低头沉吟，有的袒胸露臂，醉态毕露，而时年九岁的王献之抑或蹦来跳去，搔首嘟嘴，拾句不得，憨态可掬吧？处在这样的境地里，拿一个塑料杯浮在浅浅的水上努力让它漂浮，似乎是可爱之举；而端坐在水边的石块上觅诗，又雅趣十足，仿佛诗意真的会从水边垂柳上落下来，石头缝里蹦出来，溪水中流出来…… 　　然而我不饮酒不作诗，更不会附庸风雅拿着塑料杯去模仿曲水流觞。此时，我只想到当年王羲之的心绪，那股兴之所至的率真之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他钟情自然，在自然中寻找自我，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此等性情，岂是我辈能学？他又言“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文人的情怀何其相似，在前人的文章面前总是嗟叹一番。无论历史如何变迁，“兴感之由”是完全一致的，所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望”——在古人面前，人们的活动似乎在不断重复。想当年王羲之们来此宴会，大概也像我们一样怀古伤今吧。只是《兰亭序》一帖太光芒四射，之前在兰亭的雅事俱被其遮盖，使后人只会一心一意地怀念王羲之们了。　　然而，大自然是公平的，倘若一山一水都有心智，它们也会记得来兰亭活动的每个人的足迹，如同记住王羲之们一样。记得两个月前去白马湖畔，看到朱自清、丰子恺和夏丏尊等人的故居，发现他们在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也同我们一样，在一所中学教书。早上夹一卷书进校门，傍晚携一袋作业回家，闲暇时饮酒作文，过着普通人的快乐生活。褪去名誉的光环，发现他们也是寻常之人，也是天天过着自己的世俗生活。但无论雅俗，都是自然之态，都是天然性情。活着，就要这样平凡而率真！　　起风了，墨池中的枯荷发出轻轻的折茎断枝声。这风是一千年前的风，也是当下的风。我倚着柳树，在风中静听自己的心跳，平静地欣赏兰亭山水花草的自然美。除了王羲之，我同样怀想多年来那些无名的读书人在这里快乐地欢聚，或独自在幽景中寻找自己的灵魂。　　此时，同行的朋友呼唤着要回去了。归途中，又路过“鹅池”，听到几个大白鹅的欢叫声，音色清脆嘹亮。但我知道那不是一千多年前的鹅，那只是寻常百姓家的鹅。事实上，任何诗歌文章里富有雅趣的鹅都是平常的鹅，它们吭叫，戏水，也吃食和睡觉。但我喜欢这样的鹅，面对它们，我的心头感到平实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