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在村小读书。与其说是一所学校,倒不如说是一座寺庙。学校只是确切地由庙演变而来。木结构的房屋,上下分两层,勉强能排下五个班级和一个教师办公室。幼时的我是很爱读书的。还没读幼儿园前,便能在村里的晒谷场写数字和拼音。父母见此,便咬牙给我上了学校里边的幼儿园。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所学校的校长陈老师。一个约摸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国字脸。他笑着问了我的名字,听说我还能写字和拼音,便抽出一张纸让我试写一下。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接受面试,但我这人胆特大,拿了笔便发挥开了。他对我的表现很满意,摸着我的头对妈说:“这孩子好用,怎不早来上学呢?”一句话,便把母亲说得满脸通红。 校园时光是美好的。虽然,我们玩的只是一些木制积木,有限的几个皮球而已,但却是十分珍贵的。老师说是校长很节俭才有了这些东西,让我们爱惜着玩。我们可不管,经常为着分发玩具不公而弄得玩具撒满了一地,免不了受老师一顿责骂。有时,陈老师路过,便呵笑着进教室来“劝架”,等事态平息了,才又笑着离去。记忆中,他总是面带笑容,要比我那动不动就发火的老师不知亲切了多少倍。 有一次新开学,我们的玩具中竟多了一辆三轮的小自行车,是陈老师抱着来的,不用说便知有多珍贵。为了能有个平坦的地方好让我们“驾驶”,陈老师请师傅帮忙,在教室门口浇了一块不大的水泥地。冬日的阳光下几十个人围着这辆自行车在巴掌大的水泥地上转圈,还真是一种享受。心想:只有陈老师才能给我们买那么多的玩具。陈老师真是个好人,可这种想、念头却被发生的一件事给改变了。 幼儿园已读了两年,按理我是读不来一年级,因为我出生在下半年,可我已经有了读一年级的水平。父母也这样认为,便带着我又去见陈老师。办公室铺有木地板,因为年久地潮,地板已经松动不堪,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下去。我蹦跳着进去,踩得地板咯吱直响。校长正在埋头改作,见我进来一把抱起了我。父母说明了来意。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便出了几道算术题。我接过题目,没细想便写出了答案,看得出陈老师对我的表现相当满意,但他却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不能上一年级。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我年纪不合格,另外一个更不能接受,他说我个儿大矮。这不明摆着欺侮人吗?难道我们这一班中,有个儿高而年龄不合格的人就可上一年级了吗?不满归不满,学最终还是没上成。看着同龄人背上了小书包,挂上了红领巾,我却还在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心中还真不是滋味。有好几次我铆足了劲,妄图把它的踏板踩坏,但都没有成功。 即便上了一年级,我对他的怨恨也没有消减。我想他是有觉察的,因为平常叫他叫得很欢的我,在那次事件后便不去理睬他。那时,他教我们体育,课上,要有个人领操,他便径直叫我去领,甚至在全校的晨操时,也让我在国旗下领操。就这两点,便有点让我对他“刮目相看”。怨恨也在这刻烟消云散。我想他也没那么坏,因为,有时我即便做错了事情,他也会袒护我。就说那次凳子事件。不知为何事,我和一女生起了争执。那女生拿了扫帚便追了来。我便嬉笑着逃窜,眼看就快被追上,情急之间,就拿讲台桌下的小方凳来挡路。方凳一倒地,凳面竟裂成了两半。班主任上课一看,知道是我,一把把我拎到了办公室。我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幸亏来了陈老师。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凳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半响微笑着说了一句话,惊得班主任老半天没合上嘴——是该破了。理由也如不让我上一年级一样简单——好凳子不会倒地便裂,再者,当中原先就有裂痕。说着,比划着给班主任看。见校长这么说,班主任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是他拿回家去修好的。 陈老师只教我们一星期两节体育课,更多的是教比我年长的学生,比如我哥。那时也不知为啥原因,像我们拳头般大小的学校,高年级还要上夜课。我哥这个班恰巧他教,这可费了他不少劲。冬夜还好,夏夜一来可忙坏了他。哥这帮人每晚都要去照黄鳝。与家里说是去上夜课,学校没到,一拐弯便去照黄鳝了,煤油灯是早就藏好了的。这事最后被陈老师解决,我是功不可没。说来不光彩,我做了一回间碟。是我告诉陈老师他们煤油灯的藏所。这事在哥这帮人心里成了永远解不开的谜,为何藏得如此隐蔽的煤油灯竟会三番五次地失踪。而陈老师则也为我的表现大加赞赏。 到了教我,我才更加认清陈老师。他并不是真正的科班出身,而是一个退伍军人。因为有从军经历,他便时常和我们讲他的从军故事。事情很多,但最令人难忘的是讲他在夜行军的时候,经常睡在坟堆旁边。我们都听得毛骨悚然,而他讲好后还得意地问我们,是不是怕了。看着他大笑的样子,我不太相信,我想这么爱笑的人是没那么大胆子的。后来,我也当了一名教师。第一年,我便在陈老师原来的村小工作,只是陈老师已经退休,但他也还时常来学校看看,毕竟,这是他一生中工作时间最长的地方。第二年,我被调至镇小,陈老师也担任了退休教师协会的主席,很自然地便经常到镇小来联系工作。手提着一个很老式的提包,戴一顶旧草帽,骑着一辆老爷车。 每次来,都不忘到我办公室坐坐,我便很恭敬地为他沏上一杯绿茶,听他唠唠叨叨地讲一些退协的事,田里劳作的事。我感觉,陈老师真有些苍老了。 有段时间没见陈老师来学校了,我正纳闷呢。一天中午,陈老师来了,大热天的,头上竟戴了一顶布帽。见了我还是笑,我拉着他的手,好奇地问,大热天,这帽子……陈老师自己想笑,看他的情形还想大笑,但最终还是抑制下去。他让我看之前作好思想准备。我的心不由一惊。他缓缓地摘去帽子,眼前的情形让我措手不及。陈老师的头部右侧头发被剃光,一整块肉塌陷了下去。脑溢血,刚动手术,这地方像豆腐一样嫩着呢!里面还有值钱的钢架呢!过些日子还要把钢板取出来……后面讲了啥话,我也记不清。只是由始至终地看到陈老师在笑,似在讲着一件与自己不大相关的事。 我的眼睛模糊了,印在脑海的,只有陈老师斑白的两鬓,他那难以忘怀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