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睡在通向伊利的长途大巴上,车在空荡的公路上开了一个晚上,我只觉得窗外的一切除了昏暗还是昏暗。天色渐渐泛白,一股黛青色从渺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我捂住有些发酸的双眼,睡了过去。 新疆,伊利!新疆,伊利! 梦里两句生硬的叫唤久久地回旋在耳际,我整个人在不知不觉中缓缓下沉,思绪在汽车的颠簸中雾一样消散。 “龙儿,快醒醒!”有什么声音揪住我的思绪,把我从浅睡中惊起。是母亲的声音,还带着一股不可遏止的狂喜。 “怎么了。”我开始揉捏惺忪的睡眼。 “天山!南天山!” 青绿的,真真实实的青绿色的山峰无尽地绵延在嫩绿的草原上,各色的蒙古包遍布于草地间,包前是密密的羊群,有规律地分成纯白色、浓黑色以及数不清的杂色。如同一幅散乱的地图,自由地绽开在草地上。 另一侧,竟然是传说中的塞里木湖。 处在江南,我只能惭愧地说我未见过真正的水。却不料在天山脚下偶然遇着了。纯粹的水蓝色在湖面层层荡开,湖中央的小岛上停着两只快艇,那必然是大富且有关系的人才弄得到的奢侈玩意。在每个新疆人心中,塞里木湖是一片神圣的水域,经不得侵犯或是任何玷污。母亲又告诉我,湖面看似平静,实际上却布满了暗流与漩涡,水性再好的人陷入其中也只能葬身湖底。 于是她又给我讲述了湖中水怪的故事。清晨若是在高处观望,如使你的目光穿透茫茫青白色的雾层,又是运气恰好正旺之时,一条狭长的黑影会在水中若隐若现,按距离算来,鱼身少说有十五米。十五米,这确实是与水怪之名相匹配的长度了。虽然在毫无人为干涉的水域中鱼的身长确实能达到十米,但十五米以上,着实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我咂咂嘴,盯着那碧蓝色的湖面,迷蒙的清晨又为它抹上了一层诡异的玄光。在新疆,神鬼之事并非虚诞,还是崇敬着些为妙。后来我们有一次住在高山上的蒙古包里,夜晚出去解手时母亲特意嘱咐,倘若在外面听到“天冷,小伙子喝碗酥油茶吧”之类的话千万不能回头,应即刻回到帐篷里去,因为那极有可能是埋在地下的哈萨克人的亡魂的摄魂之语。我料想自己也不是怯懦无能的男子,便没放在心上。后来站在清冷的黑暗中,身后忽起了一股邪风,卷起了我的长襟,简直如同被人死死扯住一般。我扭过头,背后空无一人,但风中似有轻声的碎语,我挣了挣,却甩不脱,猛地一扭,整个人向前倒去,我借力一弹,冲进了蒙古包里。关上小铁门,风在金属上刮擦出几声尖锐的鸣叫,然后总算归于沉寂了。现在想来,却有些寒毛发冷。 车速突然慢了下来,我朝前望望却呆住了。 一大群羊在公路上悠然地走着,领头的是一匹高大的白马,它时不时停下来,往落队的羊屁股上踹上一脚或是撞一下,就像个灵敏的牧羊人。有人解释说,在新疆,人和动物是平等的,羊自然也有权利从高山上下来,沿着公路走向湖边鲜嫩的青草。 满山挺立的青松又夺去了我的目光。在江南看松,总有股婉约的情感在其中,但身陷这莽苍的北方,一排排青松从茂绿草丛覆盖的斜坡上穿刺而出。每一棵松都细长而挺拔,至少有十米长。真不知在这样的山野间,是什么让这个不屈的物种毅然扎根下来。 渐渐走出了公路,沿途的房屋闪闪烁烁,又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到了终点。 前来相接的亲人终于到来,母亲与她的姐妹们在路边上抱头大哭,而叔父们则互相递烟,握手问好,然后等他们各自的妻子哭得淋漓尽致了再一同去吃早饭。 大家把东西搬上后车厢,各自找了一辆车坐了。由于开来了五辆车,所以坐得都挺舒畅,不像大巴上十几个钟头的拥挤似乎能把人的骨头全部重接一遍。 我望向来时蜿蜒的公路,塞北的风把我的衣襟斜斜地扬起,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了微冷的意蕴,我转身上车。真正的新疆之旅,这才开始。 (指导老师:叶燕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