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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一本书

长江中学305班 胡亦珽

2017-06-01

  我离开家之前,外婆送了我一打圆珠笔,一共十二支。看上去就很廉价,墨管的后部发黄变形,弹簧锈迹斑斑,恐怕是某个违法的小工坊组装的,幸好,还能写。我的行囊里只带了几件衣服,钱包,几沓稿纸和几包纸巾。  我和妹妹友琴相差七岁。她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轻度弱智,而且有无法辨认人的毛病。自理虽我大碍,但症状严重时,在熟人身边也会恐慌,并歇斯底里,让人头疼。母亲病逝后,父亲将我们推给外婆,就此离家,听说几年后再娶了。当然这是我长大以后开始知道和介意的事,孩堤时代,不管遇到怎样的变迁,只要头顶上还有大人撑着,也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我那时上中学,妹妹上小学,为了接放学比我早的妹妹回家,我只好在每天下午三节课后向老师请假。我没告诉老师我是为了去接我那个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的傻妹妹,我嫌丢脸。我对妹妹经常犯一些无厘头的错误感到心烦,总对妹妹动手动脚。外婆总是一手忙着针线活,一边大骂:“对你妹妹好一点。”  “对她是好是坏,她也不会记得!”  “如果不记得怎么会怕你怕成这样?”  “我才没打她。”我心虚,声音软下去。她扫了我一眼,我一瞬间从脚跟凉到后背。  中学毕业,自诩写作不错,想当作家。我拿着我写的稿子给外婆念时,她穿着针线说“没什么才华就别做梦。”  “是你看不见我的才华!”  “再怎么爱唱歌的人,不唱歌也不会死。再怎么爱写文章的人,不写也不会死。只要不是不做都会死的事儿,都是奢侈品。”她瞥我一眼:“现在我活着,你才有自由发展廉价的才华。你最擅长的事只有吵架,以后要靠这个养活妹妹吗?”  十岁的友琴也像是站在她那边似的,困惑地看着我。  我中了圈套,吵也吵不下去,气得七窍生烟。我跑在方向相反的传送带上,不管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好像有辱使命。  我和外婆提出要去外面闯荡一番,说整天呆在家里我写不出文字来。  我踏上北上的路,外婆依旧靠一个缝纫铺养活妹妹。我在北京租了套房子,打电话告诉了外婆我的地址,电话里友琴的吵闹声很大,我听不清外婆说什么,我也无心去听,匆匆挂了电话。每礼拜外婆总会打电话来,却不是要我注意身体,不是要我多多回家,只是语气依旧地要我好好写文章,别在外丢脸,  我实在写不出什么好文章来,发现自己的文墨真得很少。为了维持生活,我在家鞋店找到了一个还算稳定地文职工作,收入可观,至少不会让我去喝西北风。  一天接到老家邻居的一个电话,说外婆急性脑膜炎,昏迷了好几天。我向店主请了个假,乘火车回到老家。我赶到时她依旧昏迷着。友琴不认得我,不肯叫我。我原本打算责备时,又将心中那份烦恼压下了,病房里一片死寂。就在希望快放弃时,一个夜里,我无故惊醒,发现外婆正怔怔地盯着我,张开嘴唇没有发声。我俯身过去,贴着她冰凉的呼吸。  “照顾好友琴。”她说。  我点头,打算去找医生。她却摇头,示意我坐下。  她又睡过去了,我替她掖好被子,轻声走出病房。  第二天,她再也没有醒来。友琴看着死去的外婆,愣了愣,便哭了,她跑向我,“姐姐,外婆死了……”  安葬好外婆,我带着友琴离开了这里,她随我去了北京。那家鞋店停止了营业,我另寻了工作,友琴去了一家游泳馆工作。好在她生活上尚能自理,我也不必为此心烦。我依旧像从前一样去接她下班,带她去市场买菜。只是我对她不再那么暴躁,她的病情也好似好转了些许,可以把人分辨清楚,也不再无故歇斯底里了。  那年我二七,她二十。二十岁的她早已出落得亭亭,我发现我不再如从前的讨厌她,认为她是自己的羞辱,她慢慢地在改变我,我想我要为她写一本书,从小到大。  她二十一岁,生日,她打电话告诉我说,她二十一岁了,让我不用去接她,她记得回家的路。我说好。只是我还是去了,没有让她发现,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手里握着那一本我为她写的薄薄的书。当我反应过来有一辆大卡车向她迎去时,已来不及,她就这么被撞出去,小巧的身子落在路边的草坪上,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落在草坪上。我报了警,急救的车还是来晚了,友琴的命还是没有保住,她就这么走了。她的葬礼,只有我一个人,我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只是默默地将那本书放在她的骨灰盒边——《你是我的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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