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是有资格被我称作“老师”的。她真的很老很老,是比奶奶年纪还稍长些的一棵老桑树。新房造成前,她就在老屋的后院里,我们朝夕相对。 这是一棵极秀气好看的的桑树。来家中串门子的人,总是要拍拍这棵树,夸上一句的。的确,春天校门口开始卖蚕宝宝的时候,她便开始展露自己的风姿,巴掌大的叶子一层又一层的叠起,主干上的每一支分叉,角度都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她的腰杆不是笔直的,微微倾向一侧,像在溪边浣纱的长发女子,平添几分妩媚的气质。 这棵树,是只有我要爬的。她最低的一个树杈并不很难爬,却也有一定的高度。最喜欢的是在闷热的时候爬上去,把自己藏在绿荫中,真是极凉快清新的,嗅着未成熟的桑葚微苦的气味,汗液一下便蒸发了。在这上头,一点儿也不害怕,抱着糙糙的树干,安全感便流入心底。家里人觉得女孩子爬树太过野蛮,从不许我爬。我呢,只有等到奶奶午睡时偷偷溜到院子去同她亲密接触。 浮躁的心灵得到平静,是她教会我的。她总在我最躁动的时候给予我最大限度的宽容和宁静。她比别人要少好些烦人的唠叨,所以,我像是更喜欢她教育我的方式。静静的陪伴是抚慰孤独心灵的最好解药。都说我有“多动症,可是一上树就可以坐上几小时不动。现在亦动亦静的本事,可都是我心目中最美丽的老师教与我的。也许你从未尝试过受委屈后用桑叶抹眼泪。 她是很严厉的,她的厉害,也许你从未体验过。又是一年桑葚成熟的时节,一家人乐呵呵的摘了一天,我的牙齿到嘴唇,早已被染得紫红紫红,怪吓人的。 一共有四大箩筐的果子,个个又黑又大,晴天扑鼻,汁液饱满,简直要甜到心头上。这时候爷爷却提了两箩筐就要往外走。我跑过去扯住爷爷的衣角:“爷爷,去哪儿啊?”爷爷放下篮子,用手抹抹我脏兮兮的嘴:“去给邻居们尝个鲜呀,咱们家今年可是大丰收呢!”我撅了嘴,想起隔壁李大妈总是在奶奶面前告我的状,对门的阿婶不让我抱她家的小花猫,那边的阿公总是对我说教……于是,我拖住爷爷:“不许去!”爷爷蹲下来:“为什么呀,宝贝儿?”“明明是我们家的东西,干嘛要拿去给别人!”我理直气壮地大声说。爷爷听了脸色一变:“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东西是要大家分享的,爷爷不是总跟你说吗?再说那么多的果子我们家也吃不完的。”“就是不许去——”听见爷爷语气中责备的意思,我已经带着哭腔在喊叫了。“小孩子不要任性!”爷爷下了最后通牒。“会——吃——完——的——,是我们家的——”爷爷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我抓起篮子里的桑葚,一把一把往嘴里塞:“一定会吃完的——”爷爷没办法,只得把篮子重重一放:“这孩子!” 当天晚上,我就上调吐下泻,甜甜的汁液倒吐出来成了苦苦的墨水,我在厕所里蹲着,怎么也起不来。风吹着后院的桑树枝哗哗响,此时听来,一定是她在责备我了。折腾到天蒙蒙亮时,我才又不安地睡着。下午,爷爷领着我,挨家挨户的分发我们家的桑葚,我才发现,听见每个人的夸奖,看见每个人的笑容,也是可以甜到心头上的。晚上当我牵着爷爷又站到桑树下时,我轻轻地说:“我知道错啦,我再也不这样了,你也别生气啦。”爷爷伸手摘了一颗桑果递给我,我一尝,笑了。呵,不苦了,是甜的。 她是这样给我上了一课,于是有了现在从不自私的我。 我想,她绝对是我遇见过的最美的老师,是最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