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班,捧一个纸盒回家。密密麻麻的小生命粘在纸盒的一角的几张碎纸上,因为太小,不仔细是看不到的。它们当中,有的已经出世,有的还在孵化……捧着纸盒,早上的事又浮现在眼前:隔壁班学生上课在孵蚕宝宝,被没收了。那位老师担心学生供养不住这么多蚕宝宝,放学后,让他们领回几条,剩下的,我就把它们收养下来了,因为家里有一棵大桑树,应该供得住它们。 儿子小时候养蚕,我总嫌这小东西脏而可怕,不予支持,有时他因为伺弄蚕宝宝耽误了功课还要数落,这是在扼杀童心呀!如今想起来很是愧疚。今年我担任科学课,教材中有一大块是关于养蚕的,学具袋中还有蚕卵,要求每个学生饲养并观察……这样我边指导学生边自己实践。听说蚕的粪便做成蚕沙枕有去风降湿、明目降压的功效,越发对养蚕有了兴趣。当我把纸盒带回家并说了自己的想法后,儿子说要做蚕沙枕起码得养1000多条蚕,并毛遂自荐提出可以做我的顾问,因为他曾养过好多年,堪称养蚕专家。说实话,从来没有像今年那样关心过蚕宝宝。今年天气冷,在桑树还没抽芽时,再三叮嘱学生,必须等桑叶抽出才能孵,不然蚕宝宝孵出后没东西吃会饿死。 纸上的卵陆续出世,黑压压一片,孱弱的小生命好难伺候啊,它们太小,叫它蚁蚕,其实比蚂蚁还小。因为小,一天也吃不了几片桑叶,许多蚕趴在一张桑叶上,吃过后留下密密匝匝针眼一样的小孔,拉出的粪便也只是一粒小黑屑。换桑叶是个大难题,它们还不太会爬,把细如发丝的小东西从旧桑叶上拨弄下来得费一番功夫,用手肯定不行,不但捏不住,还会弄伤它们。科学教材上说用毛笔刷,可是它们身体有粘性,总是牢牢地粘在桑叶上,或是笔毫上,重了怕伤到它们,轻了又刷不下,有时不小心还会刷进指甲缝里,甩都甩不下。 那几天起风,很干燥,早上摘的桑叶到晚上回来就干了,每天换桑叶像是完成一项大工程一样。尽管进行仔细检查,在箱子的角落卷曲的桑叶里还是有遗漏的蚁蚕,等到发现,早已夭折了,这总是让人感到罪孽深重。 慢慢地,它们会自己爬到新鲜的桑叶上去了,虽然不用我拨弄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它们的食量越来越大,早上喂的桑叶,到了下班啃得精光,于是不得不委托先生中午回家再喂一次,它们的粪便也变粗变大,有红豆那么大,一夜时间,就有厚厚一层,可以收集起来了做蚕沙枕了,这让我颇有成就感。晚上安静时,能听到沙沙的蚕食声。好几次,看到残留的桑叶里有它们蜕下的壳。蚕儿越长越大,原先的纸盒早已容不下它们,不得不一次次分家,衬衫盒,鞋箱,月饼盒……一个接一个找出来作为蚕宝宝的家,屋子里摆了一大片,简直成了蚕房。近千条蚕每天要吃一大箱桑叶,再加上附近养蚕的人家也隔三差五一大袋一大袋地摘走,终于,我家的那棵桑树能够着的地方都变得光秃秃的了,先生虽然抱怨,但也不忍心看着它们挨饿,每天早上不得不问邻居借了梯子爬到小屋的平台上去摘。 一个星期天,我起来时发现盒子里的雪白滚圆的身体蠕动着,仰着头嗷嗷待哺的样子,虽没有“嗷嗷”之声,但从样子中可以感觉到。盒子里只剩青白的叶茎,看不见一点绿色,而先生还在睡梦中,再看看门口的桑树,高不可攀,心里那个急呀,只好出门四处寻觅,问了几个人,走了几个地方,总算摘到一点。于是盼着蚕儿快上山,儿子说起码还要三四天,因为桑叶供不应求,我实在快撑不住了。它们吃桑叶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无奈之下,只好让儿子和先生爬上树把一个大树杈锯下来,然后把桑叶摘下储存在冰箱里。 蚕儿们陆续上了山,桑叶问题总算得到缓解。看着蚕儿在纸盒的边和角上做支撑点结茧,不禁感叹这小生灵的聪明。想起小时候村里养蚕用稻草扎成草束专门给蚕上山,于是用牛奶吸管折成树叉状放在盒上,可是它们不领情,许是这塑料吸管太光滑,依然自己寻找地儿结茧:有的在卷曲的桑叶里,有的在别的茧与桑枝上,有的爬到盒子外的地上,换桑叶时发现纸箱动不了了,原来有的竟把茧结到两个纸箱的间隙。儿子说,蚕结茧是很不容易的,尽量不要打扰它们,因此任凭地上一片狼藉,也不敢动那些纸盒清理残留的桑叶和粪便,这样后来一段时间的蚕沙都发了霉没有收集。 有一天艳阳高照,把一些蚕沙倒在报纸上放在阳光下晒,傍晚收拾时,隐约感到报纸下面有丝粘着,拉起来一看,居然发现有一条蚕在下面结过茧,可是只结了一点点,也许是受不了烈日的暴晒,泛黄的身体蜷曲着,透明的丝溶成了一团,像凝固的胶水,顿时心里又有了负罪感,因为我的疏忽,那条蚕未能修成正果,于是又一次自责不已。 看着一条条蚕一丝不苟地缠绕着将自己缚在椭圆的茧里,那一个个茧都那么结实、规矩,心里有一点惋惜和惆怅:它们就这么静静地结束了短暂的生命历程,为了蓄丝结茧,从小到大,努力地吃桑叶,经历痛苦的蜕变,无论是饥饿还是寒冷,都是默默无言,不争不闹,哪怕只有一片桑叶,也是和平共处,一起分享,这样的好脾性恐怕只有它才有。“春蚕到死丝方尽”,除了无私奉献,还有它的不懈不怠,执着忍耐……想到此,不由得又震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