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还有几天好吃杨梅了?”“不知道今年他还会不会送杨梅来?”这几天,儿子一回到家就在耳边聒噪。杨梅,美味可口,说实在的,我也很喜欢,但是我不想要别人送给我杨梅,尤其是儿子提到的他。他是我一个学生的家长。每年杨梅时节他都会给我送来一篮杨梅,至今已经6个年头了。记得第一次送我杨梅的时候,我是他孩子的班主任,他说你家乡没有杨梅,这是我自家山上摘的。说完就硬塞到我手上,调转车头走人,连说声谢谢的时间都不留给我。满满的一篮杨梅,又大又圆,像紫红的水晶,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初中三年,年年如是。我也习以为常了。说实话,以往也有家长像他一样在这个时候送点杨梅过来,等到孩子一毕业自然就不会来了。第四年,也就是孩子毕业后的第一年,他又一次在杨梅时节出现在我家门口,起初我还以为看错了。等到他走近时,我竟讶异得不知所措,该请他进屋还是拒之门外呢?按理说,我们至少是熟人了,我该请他进屋,可是看看他手里的杨梅,我能吗?我把他堵在门口,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能要。他说这是孩子特地吩咐过的,唐老师一定要送的。我执意不要,他就一直呆站着,像没完成好作业的孩子。我突然觉得过意不去,以前他的孩子归我管教,也许他觉得有必要。现在又何苦呢?我猜不透。但还是把他迎进了家,聊了聊他孩子现在的情况。他说孩子学习很刻苦,成绩也越来越好。孩子很感激我,说是我的关心增强了他学习的信心。如果没有我,他不会考得这么好。我有这么好吗?我做了些什么呢?我努力在记忆的仓库的搜寻着。我只记得他的孩子特内向,特敏感,心里素质不好,每次考试期望与现实的落差很大。情绪大起大落,以至于中考前很惶恐。我对他进行过一次考前心理辅导。其他的我就不记得了。我想这不是我一个老师的本职工作吗?我说谢谢你和孩子,这次我收下了,下次就不要来了,他抽烟,我给了他一包烟。我以为我们以后不会有交集了。可是第二年他又像在这个闷热多雨的季节定然会挂上枝头的杨梅,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门口,我知道一切的话语都是多余,我收下了他的杨梅,然后塞给他一包烟,寒暄几句,就此别过。高考前夕,我接到他的电话,说是孩子回家来了,想请我去家里坐坐。孩子就要高考了,心里很紧张,老师说有希望考清华,这也是他定的目标。我听了既意外又欣喜。在我的印象中他的孩子勤奋但说不上聪颖。考清华不太现实。但是毕竟高中三年我不了解情况。他树立这样高远的目标,说明他平时成绩出类拔萃,就怕自己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我答应他了。没过多久,他就骑上摩托车来接我了。曾经的学生,三年后依然信任我,我很感动。在听取了他的情况介绍后,我把自己当年参加高考时的经验教训和盘托出,希望他不要去想考试结果,轻装上阵,像平时一样做题就好!不出我的意料,分数揭晓后的第二天,傍晚时分,他又在我家门口等着下班的我,不过这次除了一篮杨梅外,还有满脸的堆笑,话也多起来了。他说孩子进浙大没问题,清华还差点。不过亲戚家的几个小孩在杭州读的大学,都没他好。我听出了他心中的喜悦。这次我没推辞,接过了他手里的杨梅。我知道,尽管他孩子今天取得的成绩和我考前与他进行过一次交流没多大关系,但我愿意分享他们的喜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他电话邀请我去家里喝酒。我愉快地答应了。一个礼拜后我如期而至。那天亲朋满座,家里的每个角落都洋溢着欢声笑语,他把我介绍给他的亲朋。他们都客气地说,都是老师教得好啊。我惭愧地点头示意。大学后的第一年,他又一次在杨梅时节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依然强调是孩子要求他这样做的。我相信他的话,我不能拒绝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真情,但他只是我众多学生中的一个。我没有给他特别的“爱”,我不明白在他众多的老师中为什么独独把我装进了心中,多年以后还没被挤出来、过滤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一如既往地塞给他一包香烟,这样我会觉得好受一些。有时我在想我心里是不是很猥琐。是不是拿出一条甚至更多的香烟我就会心安理得进而处之泰然呢!我怎么能世俗地物质化我和学生之间情感呢!我又何德何能,配得上学生的这份恒久的付出呢?在我的心中,学生早已经成为了“曾经”,而在学生的心中,我却是永远的老师。其实,我哪里还有资格和能力做他的老师,他已是名牌大学计算机编程高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每年这个季节以他独有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敬重,而我呢,又该拿什么以怎么的方式去回馈学生的这份深情厚谊?就这样,几年来,我的心一直很重很重的堕着,堕着。我也曾要学生不要再麻烦他父亲了,他总是和父亲一样,淡淡的说,自己家东西不要钱的。就这样年复一年,我沦陷在这种不对等的感情负疚中。杨梅又熟了,今年是否又要见到这个熟悉的身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