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我们所有在童年的逝去,时光流逝的物是人非 从前,那狗就一直吊在那棵大槐树下,一旁的破门里是它的窝,闲来无事便晒在那棵老槐树下,槐树根边有棵很矮很矮的桂花树,那里阴冷,有时难得太阳充足。那桂树经常四季颠倒,夏天还开着桂花,香得很。我喜欢常去桂花树下陪它,它是我的老朋友了。 那狗原本不是那样的。 那是我还很小,一直住在外婆家。乡下风景很好,四季都有我不知道的新鲜东西可以玩。那年的油菜花开的很好,大片大片的油菜开满了整个山脚,一簇一簇的花似乎是想没了田垄。外婆在田里忙碌,我蹲在田埂上拣油菜。那狗就在那时被外公赶来了,说是大妈妈送来的,她家母狗新生的崽子。那狗那时还很小,能走了,但只和我亲近,大抵是因为外公外婆经常斥它、打它,而我却经常陪它玩,有时还悄悄爬上灶头,在冷菜里挑几块油肉,给跟在我屁股后头的它吃,即使偶尔被外婆发现,被劈头盖脸的骂。 那狗没几年就长的很长了。我那时才读小学,只能在寒暑假回乡下住一个假期,那狗就成了我唯一的玩伴。每次接到我来的电话,外公就穿着它那洗得发白的蓝大褂,那双瘦长的腿在宽大的薄布裤管里显得空荡荡的。就这样,叼着烟杆,牵着那狗,站在村口的石子路上。每每我进村,那狗总是第一个发现我的,激动的汪汪大叫,身体拼命往前,似要挣脱。外公一开始还会扯上几把,后来也知道拉不住那狗,就放它去了,那狗飞快地冲到我腿边,激动的不知所以打着转。 外公饭间一直跟我打趣,又叨叨地说着那狗的事。他说那狗自从我开始上学不住乡下了,那狗就不似往日那般活泼了,一开始依旧会很激动的在每日清晨站在楼梯下汪汪叫我,见外公外婆下来,却迟迟不见我,可它依旧站在那儿等,一直会等到中午,才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走开,盘坐在大门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楼梯口的大门。 又过了几个月,外公打电话来,提到那狗,说那狗现在一直折腾,玩失踪,我一愣,好好的怎么会找不到呢?外公说他也觉得奇怪,好几次都是在村口石子路旁逮到那狗的,外公奇怪狗是怎么逃出去的,沿着大围墙一搜,就发现狗窝旁的泥墙被狗生生抛出了一个洞,狗就是从那狗洞里出来的。 外公把洞堵上了。太平了几天,可那狗还是逃了。从门底的一个只有大腿粗的装饰性的铁环里钻出去的。这次他还去光顾了对门的一只哑巴母狗,有时是站一会儿,有时是把自己平时舍不得吃埋着的骨头从地里刨出来,从人家家门缝下塞给哑巴狗吃,待一会儿后还是回去村口坐着等。 外公生怕那些抓狗的人把狗给抓走了,卖了或吃了,就把狗吊在了大槐树边。从来没有被绑着脖子掉在方寸之地的那狗一开始死命挣扎,甚至断断续续的绝食了好一会儿。阿舅气冲冲地说这狗若是不想活了,一入冬就把狗给吃了,我那时百般不饶,抱着狗脖子大哭:“不给,不让吃”,外公也叹气说养了那么长时间了舍不得,还是算了吧。阿舅才打消了这念头。 时间飞逝,我要上初中了,全家搬家,离外婆家更远了,学业一重,我也无暇去记得了。 后来过年,我再去外婆家,那狗已经变老了,我一叫它,它还是从窝里钻出来,我看见它的胡须明显白了,它很安静,不再叫了。 表弟从里屋抱出了一条通体毛发全黑的小狗,抱到我身边。那狗眼里有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我不知那狗在想什么,有些许悲凉吗?那小狗就是那狗小时候的摸样啊!那狗显然不欢迎它,低吼警告它,一开始小狗还有些畏惧,可是发现那狗被吊着根本近不了它的身,便放开了胆子优哉游哉,似乎像那狗炫耀着它没有的自由。我让表弟把狗抱回去,安抚着那狗,它在我的怀里一阵呜咽。 渐渐的,我年级又高了,偶尔去外婆家,见到那狗听见我声音冲出来,心里还是仍有喜悦,可我只能在它身边呆一会儿,有时甚至只能摸两下,拍一拍它的头,因为我吃完饭就很快要离去,那狗见到我不理它转身,开始悲鸣,尖利的悲鸣声充斥着整个饭间,阿舅在饭间不止一次提那狗,嫌它太烦,也嫌那狗太老了,没了看家护主的本事,我看向外公,外公也只在扒饭。 一年我来外婆家数次,我的每次转身离开,它都开始用狂吠,叫得我的心都一颤一颤的。我无法忽略它眼中的不舍祈求和期待,那是一种强烈的感情,即使它是一条狗,可我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可是我已经长大,我不能再像儿时那样陪它,在它身边跟它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那狗也似乎明白了,它对我也渐渐冷淡,不再那样激动,我坐在它身边时他也无动于衷。它的皮毛已经稀疏,无法忽视的消瘦,和眼中的沧桑。 而表弟的那条小狗已经飞速的长大,就像年轻时的那狗。那狗的窝被分了一半给它,它每日都习惯在那狗的墙根旁撒尿,那狗不叫了,被侮辱的悲苦。 我抬头,绑那狗的大槐树竟已枯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张牙舞爪的枯树枝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终结,只有树下的桂花还在散发着不吻时节的桂花香。 那个夏天,当我再回到外婆家时,那狗已经不见了。外公说它老早就死了,被吊死了,自己把自己勒死的。表弟说那狗傻,被绑着还想冲出门外。我的脑子一阵空白,等我缓过神来,眼睛已经模糊了。上次匆匆离去,我没能好好见它一面,它就这么没了。 也许它也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巴望的就是能在最后一刻冲出去,再在村口的石子路上看看,是不是还能见到我最后一面。也许它已经万念俱灰……我还记得那年春天油菜地里,它那闪着精光的小眼神…… 我深信那狗是非自然死亡,因为生那狗的那条老母狗还没有死,可那狗却早早离开了。也许是阿舅见那狗老了,真的把它送到了集市上,外公和舅舅哄我跟表弟的。也许那狗是真的无法忍受,渴求得到它所向往的自由…… 无论是什么理由,总之它死了,这是我人生中逝去的第一个生命。 我多次追问外公,外公都只说那狗是自己吊死的。可愧疚让我觉得是我自己亲手杀了它。 当我考完月考回到外婆家,那条昔日的小狗也被吊上了枯死的大槐树,空洞的眼神犹如从前的那狗,我努力想好好对它,像来补偿我对那狗,可那条狗非常胆小,一见我就夹着尾巴,冲我吠,几次尝试无果。它只依恋我的表弟。 我终也知道,逝去的就是逝去了,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