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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亦可雕

宁波市职业技术教育中心学校 王姬

2017-06-01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这个大男孩大大咧咧地走到我面前,紧身黑衬衣,脚上一双凉拖鞋,黄黄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光,一看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这身装扮就严重违反了校纪校规。我心里清楚,如果不把这个“堡垒”攻克,那今后我的班级管理将举步维艰。我递给他一本《学生手册》,让他把学校关于仪容仪表的要求好好看看。    “明天你把头发恢复成黑色,剪短!前面刘海不能过眉毛,旁边不留鬓发,后面头发不能碰到领口,还有不能穿拖鞋上学。”我直接提了对他仪容仪表的要求,他不置可否地走了。我有预感,这小子乖乖听话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第二天他发型变了,把黄头发都吹成了鸡冠头,根根直竖,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发胶。    “老师,您看,我的头发前面刘海没有过眉毛,旁边没有鬓发,后面头发没有碰到领口,符合要求了吧?”他嬉皮笑脸地向我表功。    “那头发颜色怎么回事呀?”我故意对他的鸡冠头视若无睹,指着他的一头黄毛质疑。    “老师,我们家天生黄头发,这个没办法,您对我们不能歧视!”他还一脸委屈地喊起冤来。    我凑近他的头发仔细观察,好几撮头发的发根是黑的,还天生黄头发?真是睁眼说瞎话。我迅速地从他的黄头发中拔下来一根发根明显黑色的,递到他面前:“这是怎么回事?天生黄头发?”他的脸红了红,不声不响地走了。    第三天,他顶着一个黑黄相间的公鸡头来到我的办公室,远远一看,还真挺像一只公鸡的。他站在我对面,一脸的愤愤不平,1米7的个子,挺了挺胸脯俯视我。我安排他坐下,自己则站了起来,俯视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从气势上秒杀他,他的气焰慢慢地越来越低,两分钟过去了,他的头终于低下去了。    憋了好久,他冒出一句话:“老师,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呀?”    “什么意思?”    “我以前读初中的时候,就这个造型,老师也没说什么,现在你三番五次和我的头发过不去,我都花了100多元钱了,你还是不满意,不是故意整我,那是什么?”     “以前你怎么样,我不发表意见。但是现在你来到我们学校,来到我们这个班,我就要好好管管你,你看看你的那个公鸡头,黑黑黄黄的,像不像公鸡毛?你觉得这个好看?”我把镜子递给他,让他自己好好欣赏一下,“你说我故意和你过不去,你看看周围的同学,我哪个不是一样的要求?”他拿着镜子,自己都忍不住脸红。    后来我了解到,这孩子的父母长期感情不合,在家里天天吵架,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父母一吵架他就跑出来不愿意回家,初中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小混混”,整天和这些人厮混,抽烟喝酒打架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少干,父母只管吵架闹离婚也没有精力去管他,他就如一头脱缰的野马越走越远。我最初期望他能够敬畏规则,而他心里记住的是自己认同的“游戏规则”。所以纪律是不能深入他的内心的,他的心中最多只有“畏惧”而不会生长出“敬重”。我们常说“举头三尺有神明”,现在的孩子,他不会相信神灵,但是,“理”是可以让他动摇的,“理”就是他们头上敬畏的“神明”。    对于一个积垢深重的人来说,一两次谈话是难以伤筋动骨的,所以,他的更多问题还是理所当然地暴露了,他与外班同学冲突,上课蒙头大睡……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成了他的专职“灭火员”。班级同学对他都有些排斥,觉得他总是给班级抹黑,在一次次的沟通交流没有什么明显成效以后,我们彼此都有些累了。他在日记里面写过这样的话:“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朽木在慢慢地由里到外地腐烂,我不知道我的未来在哪里……”他也许真的是一块朽木,那我还要不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雕呢?    眼看半个学期就要磕磕绊绊地过去了,但是小J带给我的“惊喜”还源源不断地在后面等着我。    期中考试前的一个晚上,我接到宿舍管理员的电话,说小J在宿舍的厕所里面抽烟,被当场人赃并获。接到电话以后,我一夜未眠,一直在想着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第二天,小J神色憔悴地来到我的办公室,看起来晚上也是没有睡好,我给他倒了一杯绿茶。“来,喝杯茶提提神。”他看着我的眼神明显有些发愣,可能和他的预期相差太多,原来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忽然变成春风化雨,心理上一下子有点转不过来。    “说说吧,不是答应我戒烟了吗,怎么又抽上了?”我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和他交流,我知道这孩子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两天看起来就有点不大对劲,我刚好有点事情要忙,想着等处理完手头的事情找找他,结果就出事情了。    小J整个人慢慢地软了,顺着墙角蹲在地上,然后开始流泪,继而嚎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他哭了整整十几分钟,把一整包抽纸都用完了。    原来,他的父母这次真的上法院离婚了,但是他们谁都不想要他的抚养权,都嫌他是拖累。“他们都不要我!那为什么还要把我生出来呀?”他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孤独地抱着膝,蹲在墙角喃喃自语。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和父母,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家庭教育的严重缺失让小J这样的孩子感受不到家庭的温暖,才导致行为出现偏差,我们老师能为他做什么呢?尽管我知道自己不是法官,也充当不了什么救世主,但是我还是分别拨打了小J父母的电话,想和他们好好交流一下。    小J的父亲是一个出租车司机,他一直和我抱怨小J的母亲,说她不守妇道,三天两头不在家,在外面给他戴绿帽子。小J的母亲一离家出走,他就开着出租车满大街找,找回来以后接着吵架,再离家出走,继续开车找……周而复始,现在吵也吵累了,日子过不下去了,那就离婚吧。我问他为什么不要小J的抚养权,他的回答让我无语:“不能便宜了那个女人,她带着孩子不好改嫁,我就不能让她称心如意!”    小J的母亲接到我的电话后,主动说到学校和我面谈。小J的母亲看起来有些憔悴,打扮倒是挺时髦。她也向我倒了一肚子的苦水,说小J的父亲不信任她,老是怀疑她,还对她实施家庭暴力,说着说着她还撸起袖子让我看手臂上的伤痕。    “老师,这日子我是实在过不下去了,要不是当初想着孩子还小,我早就和他离婚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小J的抚养权?你是他的妈妈呀!”     “老师,你看啊,我一个女人,还是下岗工人,养活自己都有困难,怎么养活他呀!”     “你们都不要我,我自己养活自己!”小J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脸愤慨地站在我们面前。     “小J,妈妈不是不要你,妈妈有妈妈的困难。”小J的母亲也没有想到小J什么都听到了,脸上不免有些尴尬。     我先把小J劝回了教室,尽管我觉得小J的母亲真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是毕竟我们同为母亲的心总是相通的,我和他母亲差不多谈到太阳落山,她终于答应和小J的父亲好好沟通一下,商量小J抚养权的问题。     送走了小J的母亲,我不出意外地在办公室门口看到等了很久的小J。在我眼里,小J没有了当初的张狂,现在的他只剩下孤独、无助。我想,这可能是教育的一次重要契机。我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交流了彼此心中的很多感受,他也感受到了我对他最大的善意,我也感受到他玩世不恭外表下一颗脆弱敏感渴望关爱的心灵。    我召开班委会,对班委说:“人都有年轻轻狂的时候,人也会有回心转意的时候,集体的力量可以毁灭一个人,也可以成就一个人,我们必须给‘浪子’回头的机会!现在的他特别需要我们集体带给他的温暖,你们愿意伸出你们的手,拉他一把吗?你们的力量也许可以改变他的一生!”我从学生的眼神里读出了原谅和善意。在一次午自习安排的自由讲演中,他第一次在讲台上真诚地向全班同学忏悔了他过去做过的错事,全班同学用热烈的掌声回应了他。    从那以后,他言行举止变得有礼貌,生活学习也注意融入集体。为排练高质量的诗歌朗诵节目,他一遍遍地背稿子,声音都哑了,最后我们班夺得第一名;田径运动会,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体育特长,为班级立下汗马功劳。他终于赢得了同学们的接纳和信赖。    我不禁想起了很久之前在网上读到的台湾张文亮博士那篇《牵着一只蜗牛去散步》,他是这样写的:    上帝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带一只蜗牛去散步,    我不能走得太快,因为蜗牛实在爬太慢。    虽然它已经在尽力爬,但还是只挪一点点……    我催它,我唬它,我责备它。    蜗牛用抱歉的眼光看着我,仿佛说:“人家已经尽了全力!”    我拉它,我扯它,我甚至想踢它。    蜗牛流着汗,喘着气,往前爬真奇怪……    上帝啊!为什么?要我带一只蜗牛散步!    但天上一片安静。    喔!也许上帝抓蜗牛去了!根本不在!    好吧!松手吧!反正上帝不管了,我还管什么!    任蜗牛往前爬,我在后面生闷气……    咦?忽然闻到了花香,原来这边有个花园。    我感到微风吹来,原来夜里的风这么温柔。    我听到鸟叫,我听到了虫鸣,我看到满天的星斗多亮丽。    咦?以前怎么没有这些体会……    我恍然大悟。原来,上帝叫蜗牛牵我去散步……    我的手指轻轻地颤抖着。    原来是蜗牛在带我散步!!!    慢是一种艺术,教育是一种慢的艺术,教育是细水长流的工程,如果功利心太强,想一蹴而就,在实际生活中是很难的。你只有耐心,再耐点心,多观察,多思考,多交流,及时抓住教育的契机,才能更好地发现孩子的长处、优点。即使是一块朽木,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爱心,也能在上面雕出美丽的图案,让它成为一件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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