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对着灰白的天空,背下的沙石像是嵌进骨缝里,密密地,硌得我生疼。我努力回忆自己是如何到这片荒芜的郊野的——平静的湖水,泛黄的狗尾巴草长到了天际去。我摩挲着僵硬的手臂转了一圈,忽然听到草丛有窸窣声,急促干脆。是什么东西?我伸头看向有动静的地方,顿时瞪大了双眼!我想我还不够清醒,或是在梦中,不然——这条巨蟒,为什么会在我眼前! 如同经历了数百个黑夜颠倒轮回,僵死的空气压迫着我,它不动,我不敢动。它在观察我!我知道,这不是电影道具,总在关键时刻死去,这是一条真真切切足以生吞我的巨蟒!我不敢挪动一小步,甚至连逃跑的念想都不敢有。我明白我只要动一下,它就有本事以光速咬断我的脖颈,饱尝我的血肉。我还在貌似平静地看着它,细细浅浅地呼吸,直到它开始优雅地向靠近,我从喉处开始屏息——多么顺滑细腻的皮囊,多么粗壮浑圆的身躯,在它面前我不过是一只懦弱的蝼蚁!它的身体缓缓在空中画出曼妙的曲线,头颅缓缓抬起,居高临下地以一种不容忽视的王者气场看着我。 我终于将它看得一清二楚——用我颤抖的、肿胀的、失了魂儿的双眼。我辨认不出它的品种,无法根据它的习性顺着它。我想起以前在路上看到十块钱会猜测是不是有人在暗处观察于是淡然地捡起,一副找失主的样子。我开始奇异地幻想这是哪里神明派下来考验我的,或是将要幻化成人形报前世我许它一口水的恩情了。它应该是要有灵性的,于是我愣愣地冲它微笑……我竟然试图用所谓人性的美去感化它,让它相信我是无害的人类,它不能吃我!这畜生,若友好地碰碰我的头,眨眨眼,我便不因它惊悚的外形嫌弃它——总好过现在这样——它伸吐着紫黑的蛇信子“咝咝”地叫,浑浊的气息打在脸上,如同蚊虻蛆虫渗进毛孔里。 我才意识到我现在不过是它的猎物,它是胜利者,轻蔑,得意!我感到疲乏极了,膝盖骨咕噜噜滚了好远,寻不到了。我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它,或许,它没有毒。没有毒!我竟然希望它没有毒!它能一口吞了我!老天! 它动了,它已确认它的猎物毫无攻击性并准备温柔地吃掉她了。我知道的!我电视上见过这畜生吃人,它会先紧紧地盘起来,然后吮到肚子里,吐出来后——就剩个肉核核!一棱一棱的肉被风刀子嗖嗖地刮。可我已经表现出毫无攻击性了,它何不一口吞了我!酸涩的泪水积蓄在眼眶,在乳白色的泪水中我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与情人吵架时的斗鸡模样……晨起晨昏时听着音乐散散步……没睡饱时眼皮一单一双……这天,这地……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明天他们将去哪里寻我?或许我可以留下点什么物件——哦,不必了——我已经感到呼吸困难了。 这畜生一等一盘人的好功夫,我的青筋暴露在眼角的余光中,青了又红,红了又紫,脑袋“嗡嗡”地闹,眩晕,呕吐,空白。我使劲最后的力气去期待蛇肚子里会是另一番海阔天空。可是只有酸涩,与腐臭,还有死亡。我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对着灰白的天空,背下的沙石硌得我生疼。我猛得想到了什么,拔腿就跑!不敢有一丝松懈!跑!跑!我不敢回头看,我怕有有一张血盆大口在等待我!跑!跑!呼吸声擦出了血珠,我捧着半条命向前奔跑! 之后,我踏进漫天的狗尾巴草丛,裸露的胳膊上细细刺刺的痛告诉我,我还活着。突然,小腿似被一根银针狠狠刺入,一股电流直冲脑壳。我半张着嘴,舌头躺了出来,瞪直了双眼,无声地倒下……我斜着浑浊的眼珠向一旁看去——一条黑色的小蛇没入草丛。酸胀的双眼无可遏制地流泪。我合了合嘴,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悔。在麻木与绚烂中,我重重地阖上了眼…… 该来的还是要来,无需逃,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