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尊演唱的《卷珠帘》不仅感动了刘欢老师，而且引起了许多听众的共鸣。确实大陆歌坛很久未见这样有古味的歌词了，于是这首歌一夜走红，一直走到春晚。在许多人看来一个节目进春晚当是最高荣誉，仿佛也已经是终极了，然而刘欢老师的改编版又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来了许多质疑之声。先将改编前后的歌词抄录如下： 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 沾染了墨色淌 千家文都泛黄(尽泛黄) 夜静谧窗纱微微亮 拂袖起舞于梦中徘徊(妩媚) 相思蔓上心扉 她眷恋(犹眷恋) 梨花泪 静画红妆等谁归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胭脂香味 卷珠帘是为谁 啊不见高轩(高轩雾褪) 夜月明此时难为情(袖掩暗垂泪) 细雨落入初春的清晨(细雨酥润见烟外绿杨) 悄悄唤醒枝芽(倦起愁对春伤) 听微风耳畔响(残烛化晓风凉) 叹流水兮落花伤(归雁过处留声怅) 谁在烟云处琴声长(天水间谁抚琴断肠) 就整体而言改动之后在用语上更见古色，在情感表现上也与原词保持着统一情调。然而值得商榷还是不少。首先一个值得商榷的是有没有把整首歌词都改成文言。就改动后版本而言，刘欢老师想极力让这首文言化。所以将“都”改成“尽”，把“细雨落入初春的清晨，悄悄唤醒枝芽，听微风 耳畔响”改成“细雨酥润见烟外绿杨，倦起愁对春伤，残烛化晓风凉”，这些都是无可厚非的，因为这样改不仅仅能增加歌词外在的文雅，更能让歌词中的文气贯通。于是问题来了，既然要贯通就要从头至尾贯通，我们发现开头处“镌刻好，每道眉间心上，画间透过思量”以及中间的“相思蔓上心扉”不论在用词上还是句法上依然明显留着现代痕迹，真要改，是否这几处也需斟酌。 由于用词我们又要引申来讲“隔”与“不隔”的问题。为了说明歌词的这一问题，我想先从诗歌说起。王国维是推崇“不隔”而排斥“隔”的。他在《人间词话》中说：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已。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二月三月，千里万里，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我觉得刘欢老师改后的内容相交原版倒是有些“隔”了。如将“叹流水兮落花伤”改成“归雁过处留声怅”，原句确实很平淡，也是古人早已道尽之句，然而情感地抒发还是与整首歌词相吻合的，改编后用“雁”这一意象有些生硬。首先时间上不准，大雁南飞多为秋季，而这首歌词“细雨酥润见烟外绿杨”（化用“天街小雨润如酥”）早已点名初春，不符时令。此外大雁多在傍晚或夜间飞行，试举几例：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李清照（剪梅）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温庭筠(瑶瑟怨)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李白（与夏十二登岳阳楼）雁尽书难寄，愁多梦不成。愿随孤月影，流照伏波营。——沈如筠（闺怨）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温庭筠《苏武庙》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温庭筠 所以这一意象设置若是抛却其他不言确实比原句在情感表现上更为含蓄，但是却隔了一层。这样倒不如用原版。 修改后在意境上有些地方也欠考虑。主要是第二部分： 细雨落入初春的清晨(细雨酥润见烟外绿杨) 悄悄唤醒枝芽(倦起愁对春伤) 听微风耳畔响(残烛化晓风凉) 原版虽然在用语上与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但是画面感很强，给人以初春清新希望感，借美景以衬哀情，这是一个高妙的手法，修改后入情过快，节奏过急。此外最后收尾将“谁在烟云处琴声长”改成“天水间谁抚琴断肠”确也不如原版更有余味。原版的“琴声长”在情感上更为绵久，时间的持续性也更长，这种长也是一种情思上的绵延，如此更有回味的余地。改成“抚琴断肠”则情感过于剧烈，这样剧烈感情本无可厚非，温庭筠的《望江南》中也有“肠断白蘋洲”，然而《望江南》妙在前面含蓄的积淀，最后日落而未盼得人归，于是情感喷发，出现了“肠断”二字。而这首歌词中前面表现情感的字眼如“梨花泪”“愁”等已经出现了不少，肠断之意早已贯穿，所以结尾倒不如用“琴声长”。 当然改得好的地方也比比皆是，不一一赘述。需要再回头反思的歌词进入现代社会需不需要都用文言，用文言就是高雅的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好的诗歌，好的歌词他们的评判标准我想首先当是自然真切，比如诗歌中的《古诗十九首》，歌词中的《天涯歌女》，这些都是真切自然的典范。就这一点而言改动后的《卷珠帘》引起共鸣比改动前少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