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老了,那些年小桥流水围绕的白墙黛瓦也曾写下江南最温婉的诗篇,可如今岁月的沧桑印记深深刻在了它的额前。踮起脚尖,轻轻走进它,一切似乎都没变:坑洼的墙壁给我同样凹凸的手感,光滑的青石板给我似曾相识的微凉感觉。可一切似乎又都变了:巨大的“拆”字深深嵌在老屋虚弱的柴门中,正中要害,它如一根尖锐的刺,直击老屋的心脏,仿佛在刺拔出的那一瞬间,老屋就会轰然倒下。 老屋已屹立了百年,它经历了整一世纪的风风雨雨,见证了我们家族百年的兴旺发展。它是家族的遗产,更是历史的沉淀。在我不甚清晰的记忆里,老屋是童年的我的天堂。门前的院落上空还依稀回荡着孩子们的笑声,屋内的角落里似乎还藏匿着一张在玩捉迷藏时屏气认真的小脸。老屋承载了我太多的快乐回忆,仿佛一走近它就能抖落一身的不快,迎接一个崭新的自我。 老屋就像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生于旧时代,却终要承受新世纪的改变,被迫弃暗投明。然而当它走在那条不断变宽变亮的大道上时,总会有几座和它一样的老屋经受不住突然而至的光亮的刺激,轰然倒下。究其原因,那所谓温暖的亮光中总带着刺,毫不犹豫地刺向它,老屋躲不掉呀! 老屋倒下了,它是虚弱地倒下的。大红的“拆”字禁锢在密不透风的圆中,就如同老屋被一排刺围得密不透风。每一根刺都打着“新农村、城市化”的旗号,带着狰狞而恐怖的表情龇牙咧嘴地吓唬着一位期颐老人。因为密不透风,呼吸不到古朴的乡村气息,老屋虚弱地倒下了,周围的刺毫不犹豫地扎进它的身体中,顷刻间只剩废墟。 门前的院落堆满了破碎的水泥砖块,残损的瓦砾却还在苟延残喘地抵抗着数以万计的刺的袭击。几月后,再次走进老屋,微凉的青石板不见了,凹凸的墙壁不在了,童年的回忆消失了,百年的历史终结了……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小洋房,新式的建筑美得让人叹为观止,却也在同一时刻引人思念那份古朴与闲适。 “拆”字不见了,是那些刺完成了使命不见了吗?还是找到了另一座老屋继续着它外表华丽实质邪恶的使命呢?无言…… 每一座老屋的轰然倒下都是因为刺,它们在刺向老屋的同时也一根一根刺满了我的心。当所有的老屋都被小洋房所取代,试问我还能去哪儿感受从脚底传来的微微凉意?我还能去哪儿体会从指尖透过的凹凸手感?我还能去哪儿回味童年的无上欢乐?我还能去哪儿聆听历史的沉重之音?到那时恐怕再美丽的洋房也不能让我找到那份心灵的归依吧! 落寞的夕阳洒下最后一抹余辉缓缓下沉,如老屋的消失。白墙黛瓦最终只剩下一抹断壁残垣……这到底是谁的错? ——是刺? ——还是像刺一样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