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镇海区立人中学 李木子
2017-06-01
阴雨天,我常站在四楼教学楼阳台往下看,他总会一个人静静倚着走廊阳台,双肘撑着栏杆,两手托着下巴望向远方。 还记得第一次与他相见是在去年暑假,学校组织学生返校,他未到。直到所有学生都走完他才到我办公室,瘦瘦高高,半脸雀斑,见了我就问好,没有一丝羞涩,由于中途接班,就打开他的资料,发现他的成绩很不理想。 开学后他是第一个跟我顶撞的人。那日课堂上让他回答问题,他没做作业,估计是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垂头丧脸甚至出言不逊,为了继续上课,我先让他去我办公室静一静。等我回到办公室他已经写好了检讨书。那时以为这是个不羁的家伙,然而随着时间地推移慢慢发现他身上的可爱之处: 大课间跳绳,旁边同学没带绳子,他会把自己的绳子扯成两截给别人;跟同学一起出去闲玩而上课迟到他会主动揽下罪名;看曹文轩的书会看得情不自禁跑过来与我诉说其中妙处...... 这样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一到傍晚却垂头丧气,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学校围墙边,低着头,缩着身子静静等待。我走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说: “在等我爸爸。” 等我回来时,已近六点,整条路上只剩他的静立与香樟树叶的游走。我把刚买回来的苹果拿出一个给他,他退了退身子,摇摇手说: “不要不要。” “这么晚应该饿了,拿着吧。” 他接过苹果,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老师,我会把这个苹果种下,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的心顿了顿,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从那句话开始,渐渐在他身上发现了诗人的气质。一日果真拿了一首自己写的诗来给我看,虽然不能成一首完整的诗,但个别章节的语言极富灵性,是我教这些年语文以来见过学生中写得最为出色的。于是我把这首诗分成几个章节,取名《断章》发表在了学校的刊物《寸草心》上: 断章 一 天外面是什么? 或许是梦想 一个只有幸福的地方 二 终日飘荡的云 你在天地间反复来往 可终究要到远方 去为人遮阳 三 年少的梦呀 那流淌着热血的少年 用成长证明我们不再无知 我们的双手正建造着宫殿 那里面弥漫着幸福的馨香 四 早早醒来的花儿 为何你的脸颊 带着一丝忧伤 那昨夜留下的泪水 还散发着哀凉的光 五 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 那灰尘所覆盖不住的 是一层厚重的历史 那和水泥地不一样的芬芳 六 回想,回想 成长的不只是欲望 那些美好 一定会不断回荡 这是他第一次发表自己的作品,可能也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认可,所以特地从我这里拿去一份报纸留作纪念。 然而诗人的心多是易感伤的,在他乐观的外在下隐藏着柔软的一角。 记得那日上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讲到月亮的意象,讲到团圆时我说: “不论两人相隔千里,只要心里住着对方,抬头望明月时,彼此的心已经在一起。” 讲到这里,第一次在我的课堂上有人落下了眼泪,那个人就是他。 这眼泪是诗人的更是赤子的。班上同学都觉得怪异,我却说“我懂得”。我知道他是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他母亲远在他方。现在的他每日与他父亲生活在一起,父亲工作很繁忙,没有时间照顾孩子,每天傍晚放学,别的孩子的父母早早地等在校门口,唯有他是孤独地在校门口每天久久地等待着父亲的到来。这种内心的苦涩也许只有他自 己知道。 但他并未因此而失去生活的诗味,向我借《诗经》,借沈从文的书,每当我在课堂上提到优秀的作家,他都想看到他们的文字。能这样对文学怀有热情的孩子还有多少!于是买了一本泰戈尔的《年轻时,我的生命有如一朵花》送他,他的诗情也越发浓郁。一天中午,打开班级日记,书中夹着一片红叶,叶子上面是他稚嫩的笔记: “你从树上落下,是为了遇见我吗?”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首诗回他: 秋天的落叶 我从树上落下 是为了遇见你 充满忧郁的日子 也能触摸鸟鸣的空灵 我从树上落下 是为了遇见你 灰蒙蒙的天空里 也能听到阳光的身影 我从树上落下 是为了遇见你 离开大地的滋养 带来生命的欢喜 我从树上落下 是为了遇见你 没有悲辛 没有忧惧 只是为了遇见你 傍晚看见他给我的回复: 你拥有一个秋天 有一片温柔的星空 尽管显得遥远 你拥有一个秋天 一个拥有玫红色的午后 尽管显得怅然 你拥有一个午后 不为星空的温柔 不为怅然感伤的午后 你等了很久,我等了很久 直到那一刻,我们邂逅 我拥有一个秋天 他就在我心中 读到这首诗,想起了雅斯贝尔斯的那句话“如果存在的交往成为现实的话,人就能通过教育既理解他人和历史,也理解自己和现实……”合上本子,静静看着窗外的树叶在阳光下跳动,金光灿灿如波浪涌动。 慢慢的,他的成绩有了起色,期末考试进了班级前六,考完后他送给我一本书《时光映画》,还写了一封信给我,最后一句引用了我送他的书——《年轻时,我的生命有如一朵花》中的一句话: “让我设想,在群星之中,有一颗星是指导着我的生命通过不可知的黑暗的。” ——泰戈尔 又是一个午后,还没走到教室就有政教处的短信,是紧急通知让班主任马上回班级看看班内学生有没到齐,因为门卫师傅报告说有学生翻墙。我加快了脚步,因为自己中途接手的这个班级在初一时经常翻墙外出,但是内心还是平静的,我知道这群小孩已经具备基本的理智,不至于像以前那样。走到教室却发现有三个男生不在,其中一个就是他,心开始紧起来。我问学生那三个同学去哪里了,调皮的学生说“野——”。我知道他故意乱讲,但是其他同学却也在旁附和。 我看了看时间,还没到点,就站在门外等着,过不多久一个学生回来了说: “总哥,摘了一把野花送你!” “那两个人那?”我问。 “在楼梯上!” 我往楼梯方向走,但人已不见,一路都没有,直到走到自己办公室才发现办公桌上也放着一束野花,中间几朵黄的,周围绕着些草,用了一根长草将茎捆住。我拿起来,把两束并做一束,用一只杯子装着这满满的生命。 看着它,想起他在课堂上与我探讨纳兰容若,探讨诗中的意象——柳絮、白云。我的眼前展开了一幅关于他最美的画面: 阳春四月,时值正午,漫天柳絮纷飞,他与一个伙伴一手拖着扫帚,一手在空中抓柳絮,一边抓一边随风追。他们不知道,这时有个人静静站在阳台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