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阿婆九十阴寿的祭日,姆妈好几日前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今天吃完晚饭又来电话,嘱我千万要早些回去,还要我写些字。这几日脑海里一直是阿婆的身影。 关于祖辈其实自己有印象的已不多,公公(爷爷)在我一周岁时就去了,享年八十一,因为他是全村最穷的一户,直到三四十才娶了我的阿婆,所以享受不到天伦之乐。还有我外婆,是在我四岁那走的,那时一点也不懂事,觉得很好玩,外公在我小学时也急急地走了。只剩下阿婆,是家里唯一陪伴我们最久的。 阿婆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三个孙子七个外孙,大儿子也就是我大伯,是家中最能干的,在村里是生产队的队长,家中现在还存着的老房子也是大伯之力盖起的,然而不幸的是大伯在我尚未出身时便去世了。据家里人说起,是因为开着拖拉机从田里归来,路经水库,不慎掉入水中,拖拉机的压倒了身子,刺穿了内脏,鲜血顺着水库水流经村里的河,全村人都吓住了。第二个儿子便是我的阿爹,出生在国家最困难的几年,家里本想把我阿爹送给别人,但是阿爹坚决不去,说是喝着门前溪水也能长大。我想最根本的还是家里人舍不得吧。第三个儿子是我小叔叔,高中毕业,想办法进了自己村里的学校当老师。 三个孙子现在也是各分东西。我的堂哥初中毕业不想读师范,在继父建议下去 “跑外情”,不知什么原因,头几年一直不顺,一只手指也被外面的人砍了去。第二个孙子也就是我,到了镇海教书,现在也已经是第五个年头,期间的心酸“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的堂弟是三个兄弟中条件最好的,许多事都无需操心,由父母安排,只是工作累年不顺,今年外出开店去了,不知顺遂与否。 据说阿婆小时候一直抱我堂弟,从不抱我,尽管我与堂弟只差了两个月。我永远都是跟在阿婆身后走,偶然阿婆抱起我则是因为她把我错认了堂弟,知道了便又马上放下我抱起堂弟。那时阿婆其实是住在我们家中的,阿婆每天早起先要去照看堂弟,等我醒来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肚子又饿就大哭起来,记得有一次外婆实在看不下去就买了一张芝麻大饼到我家,帮我穿好衣服,给我吃大饼,那是我记忆最美味的食物,可惜我连外婆的样子也不知道,她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我只能从我舅公脸上找一些外婆的模样。 五岁那年我随着阿爹到了大隐,于是很少再回老家。常常是到各个亲戚家里住,偶尔也会与阿婆一起住。阿婆很节省,穿的衣服都是缝缝补补,她每天除了念佛还要到路边去捡铁屑以换些零钱作为平常用度。跟阿婆在一起,没什么吃的,记忆中做好的菜就是蒸蛋,那时阿婆会给我舀上三调羹,让我拌饭吃,我会狼吞虎咽得把一碗饭瞬间吃下,阿婆则会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我吃,不允许我有一粒剩饭,饭粒掉到外面也要捡起来吃下,阿婆告诉我“浪费饭要被天雷打死”,等我吃完她还要把碗舔一遍,然后才去洗碗。 晚上没有电视,我会把听来的故事讲给阿婆,她很开心甚至自豪,把我讲故事的能力传给周围邻居老太太听,那些老太太真的也会来听我讲故事,其实我也没有记全故事的内容,到了忘记的地方就随意编些。但是阿婆听得很满足。 小时候很皮,喜欢到河里游泳,一次在村人洗菜洗衣服的河头游竟跟一群小朋友起了冲突,打了起来,表弟见情形不妙,偷偷跑去叫来了阿婆,阿婆拿了一把棕榈扫把急匆匆地赶来,赶走了那些与我们纠缠的人。其实阿婆走得并不快,因为她缠过小脚,那次是我第一次见我阿婆生气。 读初三那年阿婆病倒了,因为中考一直没去看望她,等到我回去看时,记忆中的屋子和人已经完全变样了 她躺在我五岁前住过的旧房子里。外面是机器的嘈杂声,房子里面一片昏暗,我进去阿婆也不知道是谁来,叫了好几声才知道是我。其间的对白大都记不真切,等我要走时阿婆将藏在箱子里的一包钱给我,我当是坚决不要,阿婆很生气: “拿着,你这苦命的东西。” 当时不知道阿婆为什么说我苦命。如今回想起来倒是有点清楚,自己一周岁时没有公公(爷爷),四岁没有外婆,十二岁没有外公,那两年父母也相继因为工作发生事故受伤,家里日脚难过,而如今阿婆自己又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然而阿婆还是挺了过去,只是生活失去了自理能力。于是家里准备让阿婆轮流到两个儿子的地方住,第一次是我去接的阿婆,那时她走路已要拄拐杖,大小包袱有四个,我拎着这些陪着阿婆到家,她很开心,但是后来等我去外面读高中没有人再送过她,只是帮她陪上车,让同村的司机照顾下。 高二暑假回到家,阿婆身体已经不行了,因为痰塞住喉咙而无法开口说话。那日家人都到齐,阿婆伸出手来,家人一个个伸手去试看看阿婆想拉谁的手,每个人都试了,阿婆的手始终张在那里未动。当时我在自己书房,下鲁伯母将我叫下去让我去试试,伯母在阿婆耳边说: “阿姆唉,阿军来了。” 阿婆拉住了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慢慢放开了…… 几天后我回学校,但是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一日中午姐姐打来电话说阿婆没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生与死的距离。 前两年姆妈说起她“讲徒戏”的经历,半仙讲起我阿婆,说她如今在地下已经知道当年的不是,偏心于我小叔叔一家。如今阿婆的阴魂常到镇海来庇护着我,希望我成家立业之后能带上子嗣到她坟头让她见见。所以今年清明节特地带了未婚妻到阿婆坟头,我有许多话想跟阿婆讲,我相信我讲的每一句她都听得到,正如她的阴魂时时来镇海庇佑我,我也时时能感受得到。 今年过年时与堂哥讲起阿婆,他说自己当时在江西也没赚到钱,我心里清楚堂哥那几年并不如意,他没赶过来,但是他在阿婆出殡的那天早上朝着家的方向拜了三拜,而我们那时已将阿婆的骨灰放进了棺木。 …… 愿山公山姆永远保佑阿婆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