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乡

象山县高塘学校 陈忠德

2017-06-01

    离开故乡已有三十余年了,现在总算有些清闲起来,想去故乡走走。到了码头,就能看到故乡的巍峨的大佛山。渡轮载着车子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对岸,故乡的村落就出现在眼前。     一条硬化路直通老家,路两旁全改为海水养殖虾蟹塘,一股海腥味直刺鼻子实在难熬。半路上停车驻足大佛山脚下,看到眼前的情景,多年前的记忆在脑海里激荡:十多年前,家乡的田野一年四季还有绿的草,红的花。有清香的桔花,有艳丽的桃花,有雪白的梨花,有繁密的油菜花,有青色的麦子,有绿色的大豆,有红红的玉米,有香甜的瓜果……还有美丽的小河、小溪流、龙潭坑,农村田野应有尽有,色彩斑斓,五彩缤纷。家乡的田园风光配上一座美丽的大佛山,简直是“人间仙境”,咋是好看,是岛上的前花园,也是岛上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唉!可如今……再望远处的村落,零星的几座房子像水塘岸上的几个泥巴墩。整个村庄十分萧索荒凉,像大迁移留下的破败不堪的样子,没有一丝活气。我的心的确很悲凉,叫人快乐不起来。     小时候,家乡有60多户人家,近300人。几条石头路环绕村落,一条小溪由西向东卧在村中央,溪水长年不断流淌着,即使是大旱天,这里还有水,溪水夏凉冬暖,清澈见底。小溪两岸尽是竹林、桃林还有杨柳树,简直像个“世外桃源”呢。当我看到小溪流时,童年时代仿佛就在眼前:     “绿哥,你看,这里有山蟹,很美耶!”一个光着头的小福子大声地叫着,“你快来看啊,这里还有鳗呢。”     “小溪里哪有鳗呢?你瞎说!”     “你还不信,我们打赌吧!”小福子十分自信地说。     “打赌就打赌”。     我急忙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条较修长的泥鳅。     “哈哈哈,你小子输定了!” 我兴冲冲地嚷起来,“你看看,这个叫什么?”     小福子摸摸光头说“我——我——我知道叫蛇!”     “什么?你还说——蛇!”     “这是泥鳅!”我的天呐!我直摇着头。     小福子竟把泥鳅当成鳗了,他连忙跑到自己家里摘了三个桃子给了我。     小学1—4年级都在家乡就读。我们这些孩子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每当星期天,就偷偷地把自己的衣服拿去洗。记得春天的有一次,我和斌弟、小国三人一起去村子小溪洗衣服。     “快来救啊,我的衣服冲走了!”斌弟惊叫起来。     “呀!”小国急忙伸手去捞,结果没有抓到。     衣服顺着溪水很快地往下冲走,眼看衣服要冲到小溪下游的河里去了。我飞快地从路上跑过去,在小溪下游的一个窄窄的地方拦住了衣服的去路。那时,斌弟吓破了胆,担心衣服不见要被母亲痛骂。     “阿绿,你在想什么?”母亲来了,打断了我甜蜜的回忆。     母亲领着我看看她门前的菜园。     “哇,种了这么多东西!”我数了数有土豆、芋艿、冬瓜、南瓜、扁豆、茄子、西红柿、辣椒、洋葱、韭菜、青菜……     “我还有呢!”母亲朗健地带我到60年代住过的老宅,母亲40年代就住在这里。原本有三间矮瓦房,后来本村要修硬化路被拆掉了,这里成了母亲的菜园子,种类也繁多。     “这里还种着蕃茹、甜瓜……等你们兄弟姊妹来吃……”母亲说得很开心,可我知道母亲眼眶里闪着泪花。她自己吃不了多少,也吃不完,大都分给别人吃。看到自己能劳动有收获,她感到非常高兴。我望着83岁的母亲,望着她用过的大小锄头、镐子、镰刀、畚箕、菜篮子、扁担、穿杠……我哽咽住了……我们一家八九个人曾经在这里快快乐乐、和和睦睦地生活在一起,那时候虽然很贫困,但每天过得开开心心。母亲勤劳能干,省吃俭用,把我们拉扯长大,而如今兄弟姊妹天分地散,各奔东西,只剩下高龄的母亲一人,并且还要照顾着一个将近60岁的残疾的姐姐。姐姐从小活泼可爱,勤劳善良,出嫁后受尽了苦难,现在她生活无法自理,一切全靠母亲一人在关照,她简直活在一个寒冷的冰窖里。     “绿哥先生,你在想什么?”当我还没回过神来,有个人已站在我的背后。     这声音略带沙哑,又似乎熟悉而陌生,我转过身去来看个究竟。站在我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矮而黑,一头蓬松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浓浓的眉毛,瘦而乌黑的脸庞嵌着一副白牙,一身衣服似乎好几个月没有洗过,还有几个补丁。     “你是?……”     “我是小福子,您贵人多忘事……”小福子结巴地说着。     “你是原来的小福子?你?……”     “是的,您竟把老弟都忘了?”他眼里带有茫然的说道。     “是小福子!”母亲作证似的说。     “噢,正是30年前你把泥鳅当成鳗,当成蛇的小福子!”     “哈哈哈哈……”     我与小福子童年、少年时代的家很近,大家都在一起串门,一起长大,是要好的朋友。那时的小福子,活泼、机灵,圆圆的脸蛋,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显得很可爱,虽然皮肤黑了点,但他为人仁慈善良,忠厚老实,很讲义气。他有一副好嗓子,经常给我们唱歌。在空闲里,我们常去河里游泳、摸湖螺、抓鲫鱼,在村落小溪里抓山蟹、抓泥鳅,也正常到浅海港湾处捕鱼、捕虾,到滩涂上挖牡蛎、抓跳跳鱼,在海礁处拾贝壳、铲佛手……整天玩得不亦乐乎。每天放学后,总与他一起到田间割猪草、割猪睡垫草,还玩游戏:做枪支弹药、扮演解放军、敌人、警察、特务,全身伪装,用柴草编成的帽子戴在头上作掩护自己……那时,是人生中最大的情趣。     “这三十几年,你都到哪里去了,现在过得怎样?”,他听我这么一说,脸一下子漠然了,只是摇着头。    “哪有怎么样,自从你离开家乡后,我也到了外面闯荡,四处漂泊,外面繁华世界,生活如此艰难。”小福子声音低低的,很有说不出的怨屈。     “你有孩子了吗?”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没,没有,连女人都没有,哪有孩子啊。”他说话断断续续,眼里带有些凄迷,我看到他一大滴眼泪从眼角边流下,转身赶紧拭去,不让我看见。     “噢,原来如此……”我连忙说,“机会还很多,机会还很多。”      “我们回去做饭吧,多快十一点钟了”母亲说。     “小福子,中饭到我家吃吧,再说很长时间没有在一起吃饭了。”我与母亲都这样说。     他只是拼命地摇头,我再三说,也无济于事,我只好遵循他的意愿。自从那次一别,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小福子了。     回母亲家的路上,看到的是路两旁草木从生,虽然水泥路,倒不如从前石头路的干净、舒适,富有诗意。现在全村真正长住的不到十户人家,大多是老人。其余的旧房倒的倒,空的空,倒房子露出横条、椽骨,显得破败不堪。房子钻在高树底下,更显得荒芜寂静,冷漠凄清。从前那条美丽的小溪,我也看不到她原有的影子。我的心里实在有些说不出的寒意。     母亲住宅的西边,是40多年前县林业局在岛上造了一排房子,是林业工人护林的住房。那些工人们在岛上种下了很多树木,培养出的高大笔直的东北松,直径总有六七十公分以上,还有许多杉木,整个岛上郁郁葱葱,现在这些参天大树也很少见到了。一长排瓦房也推到了,看到的是瓦砾废墟,满地狼藉。“人走房倒树林失踪了”有很多人的声音在说。住宅的后面现在建起了两幢村办公楼,无一人在办公,冷冷清清。看到这办公楼就记起原来学校。这里原是村里的一所小学,80年代初,村里还有五个年级段学生在这里就学,有学校、有学生和老师在,那时候,村里环境非常洁净,空气清新。每天能听到琅琅的读书声,学生下课的时候,做着各种游戏,热闹非凡,使全村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景象。这一切终将一去不复返,都成了永久的回忆。     “嗨,绿先生!您在念想什么呢?”一个妇女远远地与我打招呼。     我回过头一看,这个中年妇女,大约四十多一点,瘦瘦的,高挑的身子。走近一看:铁青的脸蛋上嵌着一双三角眼,一对画过的眉毛,显得浓浓的,一张翻着厚嘴唇的嘴巴竟然涂着粉色。我一眼看出来,她就是村里的山间。因她的母亲在山里砍柴时生产的,所以取名为“山间”,后来大家都叫她“啊山”。     “先生,多年不见了,不认识我嘛?”啊山一手搭在我的肩上,零一只手叉腰妩媚地说。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就是山间!”我愕然地说着。     “先生,发财了吧?有了钱,把我们这些姐妹都忘了吧!”     “不会忘记!不会忘记的!我都能叫出你的名字来,不是嘛?”     “对!对!对!没忘!没忘!先生您还会来这个破烂、可恶的鬼地方?”啊山似乎很怨这个村庄。    “怎么不来呢,我的母亲还住着呢!”我心里有点茫然了。    “先生,您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想想,包括‘8.18’台灾在内,海塘倒塌,有的海水冲到房子,有的海水浸泡房子,有的房子损伤严重,无处栖身,有的农作物破坏惨重,国家拨下的救灾的款项,我们竟然一分都没有救济到,你来评评看?”她边说边噙着泪花,“村里要修路,拆掉民房,答应老人造房用地,结果呢?村路造好了,干部许诺过的话却赖掉一切,你说气不气?村中自来水很脏,可每年都要付好多水费,你说服不服?您看看,村里有些当权者,自己发了财。一个贫困的小岛村庄,竟然开着三四十万、五六十万的轿车,能养得起车子,能养得起一家大小,还造新房子、买来别墅。他们在外吃喝玩乐,游山玩水,挥霍国家、百姓金钱,不为老百姓办实事,不顾我们百姓死活,不管村庄破败不堪,您说这些干部可恨不可恨?!望您给我们百姓公道公道!”她似乎在向我哀求。     我听得出来,她很怨气,很愤懑,很痛恨,但又十分无奈、沮丧、无能为力。我的心似乎凉透了。 在老家住了两个晚上,与母亲聊了将近两个晚上。翌日凌晨一点,我走出门外,一片黑乎乎的,除了几家的电流表红点以外,看不到任何光亮。整个村庄很静很静,静得发慌,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失落,静得让人感伤。 大清早,我离开了故乡,告别了母亲。母亲送我到村口,从车子的反光镜里,远远地看到母亲还久久地站在村口,目送着我渐渐远去……     路上又看到美丽的大佛山,记忆中又仿佛看到绿色的田野,看到儿时美丽的小溪和大海,看到可爱的小伙伴和小伙伴们一起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生活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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