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村 每个成年人的心中，都会有一片乐土，那便是他们童年时的故乡。那段最初的时光，有苦也有乐，但总归是欢笑多于眼泪；而这片土地，因为承载了年幼时的单纯与无忧无虑，也就成了人们长大后最想回到的地方。 父亲有空的时候便对我说，一起出去走走吧。而通常我们就要走到老村去了，那是父亲年少时生活的地方。大约二十年前，人们陆陆续续从老村里搬了出来，在现在村子所在的地方落了户，称作新村。而还在老村里住着的不过是些上了年纪的人，住了将近一辈子，割舍不下。 父亲对于老村有着很深的感情，每次提到那个地方，脸上的表情都会有微妙的变化。父亲说，小时候，我常常在屋后的小土丘上玩，坐着从上面滑下来，新裤子磨破了洞，你奶奶一边骂着一边帮我缝上，我穿上就又去玩了;父亲说，小时候，夏天我常常在那条小河里游泳，水又清又凉；父亲说，小时候，屋前的杏树结了果，我就爬上去，能摘好几篮呢。父亲总是会在去老村的路上叨念着，试图与我分享他的童年记忆，二十分钟就这样被打发。中年的他的脸上，早已留下岁月无情的印记。他总是用一种轻快的语调讲述故事，却无法掩饰那淡淡的感慨与哀伤。 只是，老村已经不是那个老村了。老房子被推倒，盖起了新房子。有的出租给了外来的打工者，有的则做成了厂房。原来是石子路的地方，平坦的水泥路延伸去了远方。这差不多是另一个新村了。然而，在路的两旁，散落着各种垃圾，传来异样的气味。在路的交叉口，有几个小孩围坐一团，讲着不知是哪的方言，玩着扑克牌。那条小河倒是还在，只是流动得十分缓慢，水也显得浑浊，上面漂浮着几片落叶和些许泡沫。再往里走，听到狗吠，听到轰轰的机器声，唯独听不到风声，它似乎沉默了。 在山脚下还有几处仅存的老房子，还能一窥旧时的风貌。房子的地基很高，墙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垒成的，给人一种原始的质朴的美感。阳光在地上流动，拉长我慵懒的影子。我仿佛与世隔绝，心中一片安宁。我摸着那石头墙，绕着房子走，试图从中领悟些什么，但我最终一无所获。我看到父亲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阳关下显得更为迷蒙，以致看不清父亲的脸色。阳光照得我的脸微微发烫，可石头依旧是冰凉的，从指尖凉到心里。 随父亲拐过几处房子，转到一处看起来是被废弃了的后院。这里杂草丛生，父亲指了指说，这是我小时候种下的石榴树。石榴树并不高，枝叶也不茂盛，结了几个小小的果实。父亲摘下石榴给我，我剥开尝了尝，酸酸的，涩涩的，却又不忍心丢掉。父亲在石榴树旁站了许久，又转了转，终于说，我们回去吧。 我们从另一边出去，村口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据说已经在这站了几百年了。这树的对面，是穿山而过的高铁。每天，都有一百多班车从上面开过，载着人们去往远方。老村就在高铁的旁边，如沉睡着的老者，一次次的变迁，留下了一道道的伤痕。 突然，父亲仿佛对着我说，“你知道吗，我对这里有着很深的感情……”可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嗯”了一声，却并未真正了解。我只是暗自心想，是不是每个人长大后都会疲于奔波，老于世俗，从而怀念那份童年时光。而为了追忆，为了寻觅，便去往儿时的故乡，以为能够找到那份纯粹的温暖与感动，却不料世事变迁。那段回忆，终究属于过去；那段时光，只能埋在心底。 父亲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了一个新的话题。他微微笑着，驱散了先前的无奈。仿佛他不曾有过哀伤。 我跟上父亲，看熹微的阳光将我的影子变形。也许在未来，我也会想要找寻年少的回忆，也会回来一遍一遍地怀念。只怕那是新村已经变了个模样，成了另外一个老村。只怕我也会一无所获地在路上，独自黯然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