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里的罂粟花 (1) 如果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穆菓说他再也不想因被世界抛弃而盲目地堕落。 劣质的电话里时有陌生的声音:“你给孩子喂奶了没有……”“别管啦,来来来……继续打牌……”“又是你前夫的孩子打来的,告诉他没钱”…… 烈日之下,他的喉咙干涩极了。而电话里头的女人的声音已失去温度,宛如机械,撂下一句“我没钱,不要再联系了。” 穆菓懊丧地垂下脑袋,不听话的眼泪宛如玻璃珠子狠狠摔落。他手里紧拽的散钱没法让他捱过剩下的日子,生身母亲要与他断绝母子关系,父亲眼里只有后妈肚子里的新生命。穆菓倏地仰天大笑,右手又突然握拳狠狠地落在了墙壁上,他活像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2) 穆父得知穆菓被抓去戒毒所消息时,他刚在医院喜得一个女儿。 时间已过去一个月之多。 一个家起初就浮现划痕,时间的流浪增显了它的深度。彼此默契的互不关心默不作声,上帝灵巧的双手把情感毫不犹豫地编成一根粗重的麻绳,把这个家的每一个人都勒死,吊死。 命运翻手作云覆手雨,在每个人身后站立着一个拿着镰刀的死神。穆父跌坐在医院的走廊,这个同样被命运玩弄的男人再不觉得喜悦,他两行清泪涟涟,无语凝噎。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这个吸毒的儿子让你很是丢脸吧?那个女人的孩子生了吧?你要好好对待新的家人。”吸毒一月之久的穆菓瘦得如同皮包骨,他的精神萎靡,眼神也极为空洞,黯然无光。穆菓望着房子里唯一的一扇窗,嘴角不断抽搐,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我无家可归,跟街上流浪的猫狗无异……后来一个‘救世主’给予街头落魄多天的我一口粮食。吸上那一口,白色的粉末在我的体内肆意疯狂地躁动,我在那个世界里释放着自己,一口换一次肉体上的快乐。一种东西能让我醉生梦死般忘记你们是谁,忘记我的悲伤,为什么我要去拒绝它!可是……爸,一包粉末消耗殆尽时,我从虚幻回归现实,我是否真寻得快乐我懂。” 穆父与穆菓隔着一层毛玻璃。“穆菓,爸对不起你……”男人无颜,他转身决定离开时又猛地回头,双手伏在玻璃上,喊着“穆菓,你爱爸爸吗?” 穆菓沉默。 穆父每天都来看穆菓,有时他也会看到穆菓发疯请求给他毒品的时刻。充血的眼睛,瞳孔被无限放大,不理智的疯狂,像个狂犬病人咬着自己的手臂,随后又被强制打下镇静剂的穆菓躺在白色病床上,虚弱像一块泡沫板。穆父用温水擦拭穆菓的身体,喂他喝粥,临走前总记得问一句“你爱爸爸吗”。一天数遍不厌其烦,尽管穆菓永远沉默。 (3) 一年后。穆菓毒瘾解除。他回想这一年里在戒毒所的点滴。他记得他傻笑地走进这个地方,记得每个日日夜夜与各种毒瘾的可怜人为舞猖狂,记得父亲一天不落地来看自己。 “穆菓,你还年轻。别让毒品把你毁了,这个世界温暖还是大于冷漠的。”那位经常给他打镇静剂的阿姨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里为各种毒瘾的人打过镇静剂,有的人出去不久又回来了,有的人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过,还有的人甘愿走向死亡的。阿姨希望你是出去了健康积极地活着。人这一生,不长也不短,毒品可以给你短暂的身体快乐,也一样可以让你在快乐中死亡。你或许会觉得自己生不对死不起,可是你换一种思维换一个方向,也许你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了。孩子,你再等等别太早放弃自己!” 穆菓默默点头,慢慢地走出房间的门。 门卫把带着铁锈的门打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射穆菓的眼里,他试图用手去遮挡这道一年都未曾见过的阳光,却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听到一年来来最熟悉的声音——“穆菓,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他手里的包裹落地,像小时候一样冲进父亲的怀里,眼泪涌出,一遍又一遍地说着:“爸,我爱你,我爱你……” 穆父的眼睛湿润了。父子俩只有迟到的拥抱。后妈抱着女婴来到父子俩身边,带着泪又带着幸福的笑,静静地看着。穆菓走进她,轻轻地喊,“妈,一起回家吧。” (4) 多年后某天。 “哥哥,为什么你要来看这个戒毒所?”一个小女孩拉着穆菓的衣边,甜甜地问。 “因为这里是让哥哥懂得爱,懂得生命价值的地方。”穆菓蹲下身,捏着女孩的小脸,宠溺地看着她,“妹妹乖,要记住不能碰毒品,知道吗?” 女孩用力地点头。 穆菓牵着女孩的手,走在回家的夕阳下。家门外有他的家人等他们回来。 “爸,我回来了。”
穆父幸福地笑着。上帝在云里也动容。涅槃清净,罂粟随之善美。后来的夜晚静谧,知了在树叶里吟唱最美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