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常想起你,我那慈爱又可敬的外婆。老房子里的竹藤椅上披着您常穿的泛黄的白衬衫,老房子客堂间墙上的相框里到处都是您留下的祥和笑容,似乎您一直没有走远。 您健康的时候,从身材到脸型都略发福,眯起眼睛笑的时候,可以想象您年轻时必也是个让年轻男人想多看几眼的美人。从有记忆的时候起,你就老了,在从“阿婆”到“阿太”这趟飞奔的时光列车里,风雨侵染你,也厚恤你,走过近半个世纪,唯一改变的,是您看起来越来越慈祥了。 您爱碎碎念,偶尔撞到孙猴子调皮得不像话的时候,也会口舌凌厉地戳几个傻孩子的脑袋,但是您和天下所有的外婆一样,更多的是绞尽脑汁种各种好吃的,藏各种好吃的,烧各种好吃的,造各种好吃的给猴娃们,尽情显摆着做外婆的能耐! 春光下的菜油和韭菜,粘软的荠菜年糕;夏日里的甜桃酱和吃不尽的花生毛豆,熬得咸甜的红烧河鲫鱼;秋风中的红蛋黄鸭蛋,鲜绿的芹菜,金黄的土豆;冬阳里脆酥的冻米糖和焦香的南瓜籽,越炝越香的锅巴,暖手的烤番薯……袅袅升起的炊烟之下,外婆变着戏法地用她勤劳的双手让简朴的老房子里飘荡出生活的芬芳。 降生在贫瘠土地上的您没有机会接受教育,年轻时和外公筚路蓝缕,白手起家,可您硬是苦撑着,只靠捯饬田里的粮食不但喂大了7个健康壮实的孩子,还培养出了两个人民教师,一位国家公务员,一名实干派企业家。母亲的刚强和桀骜大概是您年轻时的影子;儿孙在席,您舍得天天把饭菜鼓捣得像过年一样丰盛,却不舍得扔掉任何一件儿女留下的物品,攒着藏着,仿佛它们都是您的孩子一样;您会利用农闲时节抽空踏着三轮给城里几个儿女送去亲手种的放心蔬粮,却没有一天住过儿女的华屋,怕给他们添不必要的麻烦;您信佛,一生朴素行善,遇上家门口行乞的饥饿的唱艺人,你总是给他打上满满的热腾腾的饭菜,嘱他路上小心。 那些年,每当暑假宣告开始,周围兄弟姐妹们做着不约而同的第一件事,都是往外婆家开跋。从早上坐车出发,下车沿着两边河塘水草簇拥的小路走去,就能闻到天空下,阳光混着燃烧的秸秆焦香和若即若离的大铁锅里的米饭清香,这香气抚慰着我们饥肠辘辘的肚子。循着这股熟悉的炊烟味道,即使闭着眼也准能摸到外婆的老房子;循着这股熟悉的炊烟味道,即使炎炎烈日,也无法阻挡我们雀跃的欢乐;循着这股熟悉的炊烟味道,随时都期待着进门那一刻外婆从泥灶台下探出的欢喜笑脸。 外婆的老房子前不仅有泥地里捉蟋蟀的自由,伙伴们聊天时层出不穷的笑点,屋檐下跳踢踏舞的雨点,采摘丰硕瓜果的乐趣,更吸引我们的是傍晚吃完饭后,听躺在竹藤椅上外婆边摇蒲扇边娓娓讲述惊险刺激的“蛇精”“人怪”“鬼子”的故事,夸张地描绘隐含着教化的目的,其中的惊险出奇常常让我们夜不闭眼,心潮起伏。是的,如果外婆有读书的机会,外婆一定也是个有才的女子。只是尚德积善的外婆实在编不出菩萨也见鬼的故事,谁都不曾想到真实人生剧幕里的“意外”就这样措手不及地手忙脚乱地展开来了。因为生长时代的局限,外婆在家人医生的帮助下顽强独自对抗病魔多月,竭尽全力,直到身体如枯枝般细弱。您的眼睛就此渐渐失去了光泽,您努力地想看却好像看不见,想说却好像说不出,想听却似乎听不清……握着您冰凉的手,多想把您的时光就此留住,可窗外无情的苦雨凄风,仿佛随时会把您带走。。。 生前您极其留恋生命,离去时备受病痛和恐惧折磨,心里有很多心愿和遗憾都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表达,就这样孤苦地独自上了路。 天地苍苍,江水泱泱,山高水长,梦里牵萦 。 站在老房子里,灯火阑珊处,见你慈祥依旧。只是水草河畔,沿着童年的足迹,我们再也寻不着,那股亲切的令人欢喜的炊烟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