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没有上过一天学，不认识一个字，后来，他也只是记住了他姓名里的“王”和“品”，中间那个“建”字笔画太多，连在一起，他能认不能写，所以，家里的碗、箩筐等等（过去穷人家里办事要借来借去），他都会刻下“品”字为记，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对我说的三句话我终身铭记。 第一句：要做好人，不要让人指着骂。爸爸说，这是做人的底线。说是底线，其实很难，它涵盖的方面很广：做人、做事、待人、处世……要做好人，爸爸的一生都在践行这条底线。 做好人，首先要有骨气。“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张脸”。人要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爸爸说他七岁那年就开始跟着爷爷看鸭子，这辈子只会看鸭子了。爸爸看鸭子，一根竹子，上头绑一些草，那些草掠过鸭子，他可以马上点出一共有多少只鸭子，哪只鸭子丢了少了，他还可以看出哪只鸭子今天还没有下蛋。那根竹子，就是他的号角，竹子指向何处，鸭子如奉纶音；那根竹子，一入河中一到海里，又是撑船的桨。爸爸养的鸭子，可以吃最少的饲料，因为爸爸勤劳，每天赶着鸭子去河里海里吃小鱼小虾，抓小虫捞浮萍。因为不是饲料喂出来的，鸭蛋黄金黄金黄的，颜色诱人，后来妈妈又把部分鸭蛋腌制成咸蛋，那咸蛋，腌得不咸不淡，恰到好处，洁白的蛋白里面裹个油光红艳的蛋黄（多年以后，读到汪曾祺的《端午的鸭蛋》，里面一句“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我就想起妈妈的咸蛋，我就想起那是因为汪曾祺没有见过我家的咸蛋）。我家的蛋，无论是鲜蛋还是咸蛋，一拿到柴桥，立马抢售一空，再加上妈妈从不短斤缺两，所以我家的蛋就是金字招牌。 做好人，还要肯助人。爸爸说他没别的本事，可是，在我眼里，爸爸是最有本事的男人。爸爸没读过一天书，可是，生活是一个最好的老师，我感觉，爸爸除了不认识字，其他的什么都会。还记得我七岁那年，爸爸从隔壁公公的手里买了一辆他们家淘汰的凤凰自行车，那自行车，刚来的时候锈迹斑斑，感觉已经马上要进废物回收站了，所以公公只要了很少的钱。可是，三天以后，当爸爸推着自行车出门的时候，全村人的眼都在发光：“什么时候买了这么新的一辆车？”（因为我家是困难户，因为那个自行车在当时还是个稀罕物啊！）我公公更是懊悔不迭：“这是我卖给你的那辆自行车？我以为……”爸爸自豪地说：“我都把它拆了，擦过，上了油，重新装过。你也别悔，它在你手里，你也不会弄，它就那样。这样吧，以后，你家的自行车我包了，我让它年年像新的，还有，以后你家的自行车但凡要修修补补，我都免费，好吧？”他说到做到，一做就是一辈子，不但公公家的他包了，全村人家的自行车后来他都包了，免费修车，免费补胎，免费打气，还贴补胶水，人家要谢他，要给点修理费，他就说：“我又没事，又不是专业的，如果你一定要谢，那就等那个轮胎彻底报废了，把那个废轮胎送给我吧（因为帮人家补胎，要剪一块废轮胎补在那个洞上）！”妈妈说他傻，可他却哈哈，仿佛他帮了人家，他捡了大便宜。 第二句，做人要节约。爸爸的节约，有时在我看来，比起泼留希金葛朗台等等毫不逊色：路上的一颗钉子一个螺帽他必捡了来放在家里的盒子里，有时我们嫌他把家里当成废品回收站了，他也不理不睬，只说“还可以用的”；我初中读书时的那个书包已经到了每天到校书包带子必断的程度，第二天一早，反正他又用尼龙绳给我缝好依然让我背它上学；爸爸的口袋里从不装零用钱，还记得，阿聪上幼儿园中班时有一次忍不住说：“外公，要不明天让外婆来接我吧？”爸爸说：“怎么了？”阿聪说：“人家小朋友每天放学时可以买点东西吃吃，你没有钱的，明天让外婆来接我吧。”爸爸说：“这样啊，那外公明天带点钱吧。”爸爸说到做到，果然是“明天”带点钱，阿聪也乖，就让外公买了这么一次零食……可是，你说怪呢，每次煮完菜，爸爸一定叫我给村里的一个孤老太太送点去；村里的人但凡自行车破了坏了要修要补全部免费，他还说“亏了他们送来，我才学会了怎么修”；家里的什么东西坏了，需要一个钉子或者少了一个螺帽的，他变戏法似的从那个盒子里拿出来，以致后来全村的人都会找他来要。 第三句话，你书读得上去，我砸锅卖铁供你读，读不上去就找个活干干。初中毕业那年，没有考上中专（我们那时户口太重要），也没有考上镇海中学（那是我一辈子想去的地方，以致我教书多年以后去听课时一进大门潸然泪下），许多人都劝我爸：“叫你女儿找个活干干好了，女孩子嘛，终究要嫁人的，趁早让她多干几年贴补家里。”爸爸说：“那不行，我家里穷，我没有读过一天书，到现在还两眼一抹黑，我女儿，如果她会读，能读上去，我砸锅卖铁也让她读；如果她读不上去了，那就找个活干干。”在房间里的我，听完就不争气地哭了，下定决心好好读，不辜负爸爸的一番心意。进了柴中，由于学习一下子难了，我一时适应不了，成绩刷刷地掉，到第一学期期末，成绩落到了班级三十五名，当班主任说要去我家家访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多么害怕看到爸爸失望的眼睛啊，我拿着成绩单对班主任说：“求你，给我时间，我会追上去的，如果我下学期还是这样，我自己退学，好吗？”感谢班主任没有固执地要去家访，我用了一学期的时间苦苦地追，加上高二文理分班后情况有所好转，我终于又慢慢回到了进去时的名次。当我拿着宁师院的录取通知书交到爸爸手里时，我又想起了爸爸的那句话——你书读得上去，我砸锅卖铁供你读！爸爸，感谢你，没有重男轻女（这在当时的农村太普遍了），让我成了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当爸爸陪我去迁户口的时候，那个村长惊异地说：“你女儿居民户口了？”爸爸的三句话，让我学会做一个怎样的人，如今，爸爸虽然已经去了，可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也将把这三句话传给我的孩子，孩子，请你铭记： ——做人要做好人！ ——做人要节约！ ——你书读得上去，我砸锅卖铁也让你读！（也许，这句话，现在要变一下了，“只要是买书，妈妈无条件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