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了，告别三尺讲台的那一刻，回眸了自己的教学生涯，虽名不见经传，也没轰轰烈烈的成就，但是凭着几分执着，一份责任，像麦田的守望者一样，播种着希望，收获着幸福。一路走来，总是心存一分感念，因为有许多恩师的帮助和教导，才有我的今天。

    初中毕业后，做了两年三脚猫的农民，父亲让我去代课。“要给学生一杯水，老师要有一桶水。”这句话曾经在教育界一度非常流行。而我十分汗颜，别说一桶，连半桶也没有，七十年代的初中生，上学的时候正赶上十年动乱，在“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代，文化水平先天不足，学校里老师都用方言上课，普通话也是一窍不通。

    79年的暮春时节，父亲把我送到他曾经工作过的一所山村小学，请何惠珠老师教我学习普通话。何老师当时是一校之长，又担任一个班的语文课，工作十分繁忙，她利用课余时间教我从汉语拼音aoe学起，一个字母从发音到拼读，都不含糊。我平时说惯方言，读起普通话来十分拗口，有时一个音纠正好几次还扭不过来，何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教着。那时候没有录音机，全靠面对面口授，她去上课时，我拿着一年级的语文书自己练读，她下课了就在她面前过关。有时也向其他老师请教。除了学拼音，也学习刻蜡纸，印资料。

    学校离家有点远，父亲凭着他的老关系让我在村里食堂搭伙。晚上就住在小陈老师家。小陈老师比我大3岁，一个十分温顺聪慧的女孩，脸上总带着甜甜的笑容。人说字如其人，她的字却强劲有力。两个多月的时间我跟她同床共眠，每天洗澡什么的，给她家添了许多麻烦，她们一家人没有一点厌烦。睡前，她会跟我讲一些趣闻或是一些故事。她的妈妈满头白发，一个非常和善的老太太，说起话糯声糯响。她是老裁缝，总是戴着老花镜在家里做衣服，对我嘘寒问暖，十分体贴。我在食堂吃完饭，到她家，往往她们正在吃晚饭，她的哥哥幽默诙谐，经常跟我开玩笑，生性腼腆的我在她们家一点都不拘谨。她们家是老式木楼，楼上的窗外是一楼的屋顶，屋顶上放着几个旧脸盆，种着太阳花，每天早上起来，从窗口望去，太阳花在晨露中张开了笑脸。以后的日子，每每看到太阳花，就会想起住在她们家的情景，想起这亲切和善的一家人。如今想起来，很是愧疚，何老师和小陈姐姐，扰她们这么久，却没有好好酬谢过。

    快放假时，到社中心去面试，教导主任郑时云老师拿出一张试卷让我拼读音节，紧张加上不怎么熟练，我读得有点磕绊，和蔼可亲的郑老师一边纠正，一边安慰我。测试通过后，决定让我到一个非常偏僻的小山村去代课。那个村子离我家很远，要翻过两道山岭。村子里一大半住户因为造水库移民了，留下的就只有二十来户人家，因此学生也少得可怜，一个学校一个班级，10来个学生。整个学校只有我一个光杆司令，既是校长，又是老师。

    开学前夕，社中心陈校长亲自挑着我的铺盖行李翻山越岭去学校报到，所谓报到就是跟村里接洽一下。说是学校，其实不过是两间旧仓库，条件之简陋，生活之清苦可想而知。郑老师经常挤出时间到学校来指导我。可是我因为放不开没让她好好听课。

    有一次我去社中心开会，开完已经四点多了，初冬季节天暗得早，走出会议室天已经灰蒙蒙了。当时我心里怯怯的，一个人走山路毕竟害怕。郑老师说要陪我去，我看到她才四岁的儿子，套着他爸爸的大背心瑟瑟发抖地等在门口，有点不忍心，可是她执意要陪，拗不过她，只好与她一起走了。一路上，她跟我聊着教学上、生活上的事，因为有她春风般的话语，平时漫长的山路似乎变短了，直到翻过岭顶，看到山下的人家，她才在我的催促下回去。

    后来父亲退休让我顶替，招工前经过一次考试，原以为会淘汰，居然通过了，然后去鄞县教师进修学校参加为期一年的轮训。轮训班里都是一些退休老师，今生遇见他们真是我的荣幸。教《现代汉语》的吴愚老师，温文尔雅，他亲切的话语，如同父亲一般温暖；担任《古代汉语》的肖贤传老师，写得一手好字，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给我们上第一课时，在黑板上写下一行遒劲有力的大字：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织网。受他的影响，我开始认真练字，开始阅读。那时进修学校的图书馆规模不大，只对老师开放，他借来《红楼梦》等一些经典让我看，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跟文学作品有了接触。如果说今天我在文学方面有所成就，他是我第一个领路人。后来我分配到一所山村小学，单调孤寂的生活难免生出无端的落寞或困惑，便写信向肖老师倾诉，他每信必回，为我解惑，安慰我，鼓励我……这些书信我至今还保留着。

    班主任杨惠养老师，不但关心我们的学习，也关心我们的生活，记得有一次牙疼，疼得吃不下饭，疼得痛哭流涕，我想请假回家，杨老师把我带到他的宿舍，让师母给我下面条吃。那碗面条慰藉了我的肠胃，也慰藉了我的思乡之情，它的味道已经超出了面条的本身，因此在我记忆注册了。

    在进修学校的一年，我像一株久旱逢甘雨的小草，得到了滋润，焕发了生机，开始有了老师的雏形。轮训结束，有幸和郑时云老师在同一所学校，她严谨踏实的工作作风，和蔼可亲的待人态度，使我受益匪浅。最令人佩服的是她如春风化雨般的说教，常常让大打出手的学生化干戈为玉帛。她的言传身教，为我们诠释了为人师表的深刻含义。

    有一次我要参加青年教师比武，她和教语文的徐老师化了好几个晚上坐在教室当学生，一遍一遍听我试教，改教案……因为有他们的悉心指导，初出茅庐的我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在教坛上逐渐成长起来。

    山高水长有时尽，唯我师恩日月长。那些引领我成长的恩师，有的已经作古，健在的也都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值此教师节到来之际，谨以此文聊表蕴藏多年的感念之情。

指导教师：陈榴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