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镇海区庄市大道1512号(镇海龙赛中学) 鲁禹宁
2018-09-17
我已经无路可逃了。悬崖边我纵身一跃,身体就开始往下沉,强烈的窒息感萦绕着我,迎着风的声音,一张痉挛恐怖的脸出现在眼前,我彷徨无力地闭上眼,任由自己跌入谷底。
我以为上了高中就能够躲避一切,我以为我在学校成为一个学习优秀,驰骋球场,笑傲舞台的人后能改变点什么,可生活依旧无奈。春节来到父亲的老家,酒过三巡,酒精分子在他的身体里积极运动着。从唧唧歪歪到骂爹骂娘,从怨天尤人到肢体冲突------我早已司空见惯,麻木不仁了。我躲在那个角落里,看着《海边的卡夫卡》,仿佛这个人跟我没任何关系。走投无路的田村卡夫卡躺在幽深的灌木丛中醒来,发觉白T恤上满是血污,我有点惊怵地抬起了头,回到了现实。地上躺着的是那个酒疯后的他,那张酒精灌顶的脸,红通通地痉挛着,完全不理会叔姨的劝言。我凝神地慢慢走近,模糊中仿佛那张脸突然血脉偾张,血流了一地。我彷徨,彷徨着无所事从,彷徨着仿佛看到这滩血在流动着,慢慢流出了一条心路。
父亲的老家在浙江的越剧之乡,母亲则来自巴蜀之地的一个小山村。为了生计,他们来到了现在的城市,相遇相爱后有了我。当我刚开始学步时,摇摇晃晃着总是走着歪步,无所谓,反正直线的那头有个人咧着大嘴,笑弯了大眼,张开有力的双臂迎接着我。扑进父亲的怀抱,双重的笑声洋溢着整个出租房。一个人的记忆就是一条路,时间腐蚀着每一个路标和脚印,埋葬了一对对喜笑颜开的影子。曾几何时,父亲端起了酒杯,借酒浇愁。但我理解他,一个小小泥水工在钢筋混凝土造就的城市打拼分一杯羹,只为给儿子一个家和好的教育,在异乡的自卑和压力总得有个宣泄的去处。可是父亲从每日一杯,一日三饮,到手不释瓶,乃至到了酗酒的地步,在酒精的侵蚀下,我的父亲不见了。
我试图找过他。除了学习认真外,我把跆拳道练到了黑带,手风琴考级业余十级,我只是想让他稍微关注我一下,可是我的努力我的成绩只是成了他的下酒菜,成为了他酗酒时酒徒间吹牛的资本。我输了,我敌不过他对酒精的依赖,输得一塌糊涂。于是,我也开始沉沦放纵,在虚拟的世界里逃避着现实的残酷。我的成绩一落千张,经常接到老师的告状电话,家里的气氛更加剑拔弩张,他的酒疯也开始升级,严重时甚至动手打人,警察的到来也似乎无济于事------只不过是家里发酒疯,还没到正义能制裁的程度。这时,我也如梦初醒,面对酒鬼,我唯有强大。我要好好学习,我要考上警校,我要当一名能保护家人的警察。上高中后我选择了住宿。在学校,我为了自己将来的幸福奋斗着,在各方面如鱼得水,彰显着自己的优势。可一放假回家,酒精中毒的他还是在那儿发作着,彷徨无助因对比更加强烈,我想离家出走又无可奈何。渐渐地,我在成长环境浸染滋生的自卑感开始默默发酵。同学们的讨论我不再参与,生怕一不小心抖出我的家庭窘态。我每天把自己埋在书本中,用沉默埋藏过去,不知觉中我封闭了自己。而可怕的是,世界是那么的不安静,越是独来独往,我就越觉得别人在议论我。我无数次地自残,想让自己清醒,却还是无法回到初心,反而让老师白白担心,为自己徒增烦恼。运动会后的那个细雨天,我独自一人在环形的塑胶跑道上绕着圈,脚下带着一颗小石头。我一次次想让它走个直线,却怎么也逃不出那弯曲的弧形。就如我一样,在我曲折的成长路上,我想走直线,可直线的那头再也没有那个张开双臂迎接我的人。忽然,我流下眼泪,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
所幸,我被她发现了,那个我暗恋的她。看我颠球走路的是她温柔的笑眼,扰我专心写生的是她活泼的马尾。当阳光突破阴云的那个午后,我突然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决然的自私将这份思慕埋藏于心,我不想辜负她。
“别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儿子,妈妈帮你。”我不想辜负母亲。
“实在觉得不行,就来我们家住。”我不想辜负叔姨。
“有什么事对老师说啊,别憋在心里。”我不想辜负老师。
……
就好像不想辜负一直不甘心的自己。
我不由激灵下,猛地醍醐灌顶,仿佛有股原力让我破茧而出,向上一跃,离开谷底,睁开双眼,触交了各种眼神:哀愁的,关切的,希望的,还有熠熠生辉的。我得到了他们的帮助,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治疗,住进了叔姨的家里。我知道,帮助只能是暂时的。拉我一把,让我明白我成长的路还是敞亮的,也许终端没有那双大手,但路途还有很多陪伴鼓励的人。所谓无路可走,只是自己的心路被堵了,打通它,如同涅槃的凤凰,沐浴着圣火的洗礼在梵歌声中而重获新生。我无力选择原生家庭,重生也不是重新投胎,而是在生命路途中重新规划自己,奋发向上,改变命运并守护那一地的破碎。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朝圣,但这一切不是最终的撒路耶冷,那是一位过客,一个春天,一场雪,一次求生的战争。与其在路上彷徨,不如在途中重生。那个叫乌鸦的少年对我说:“你做了最为正确的事情。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你那么好。毕竟你是现实世界上最顽强的少年”。终将有一天,路的尽头将会有一个好久不见的男人,咧开了大嘴,笑弯了大眼,张开了有力的双臂。然后,某个不是田村卡夫卡的少年在路上踏下了自己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