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沃土无法惠及所有的胚芽时，墙缝里倔强的种子，也能开出温暖的花。

1、特别的伤口

　　苗苗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倔强的孩子了，她个头不大，身体有些胖，每次参加体育课时，她总比别的同学要更吃力一些。

　　她刚来我的班级时，我像对待每个学生那样，认真观察过她一段时间，发现她的身上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倔强，像是在跟谁较劲一般。后来我才知道，她较劲的对象是自己。

　　我有一个单独的学生手册，那是我专门为孩子们设计的，每个学生都有属于自己的单页。每当我在教学过程中有所发现，都会在那一页添上几笔。关于苗苗，我最初写得很简单：“一切中等，性格倔强。”

　　第一次为她填满整个手册的契机，来源于一次家长电话。

　　苗苗在我的班上两年，我和她家长的联系屈指可数，家长会也常难见到他们的身影。而那天，我忽然接到她妈妈的电话，语气十分急迫地问：“老师，苗苗是不是在学校被霸凌了？”

　　这可吓了我一大跳，校园霸凌可不是儿戏，处理不当就会毁了一个孩子！

　　“您先大概说说是怎么回事。”

　　苗苗妈妈语气慌乱地告诉我，他们家夫妻俩工作都十分繁忙，为了照顾好苗苗的饮食起居，他们在家里请了个保姆阿姨。因为聚少离多，他们对苗苗也心生愧疚，并没对她太过苛责。

　　每个月的月末，苗苗父母都会带苗苗出门玩一趟，给她散散心。可这一次，苗苗却表现得兴趣缺缺，只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拼了命地做题。后来他们不放心，仔细一看，才发现苗苗的膝盖上有很大一块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划破了。

　　再问保姆阿姨，才知道苗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回家晚了。

　　孩子受了伤却不肯告诉家长，难道不是受了威胁吗？！

　　听到这里，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法也与苗苗妈妈有些不谋而合。

　　那时天已经快黑了，街头上灯火逐渐亮起，我刚处理完手中的事务，正准备回家和女儿们团聚。但一想到苗苗，还是咬牙去了她家。

　　苗苗见到我，明显很是局促，但我平日里也不会动辄严厉地对待学生，是以苗苗对我还算信任。

　　她不愿意在家长面前透露自己的经历，只是一个劲地对我说：“老师，我到学校告诉你可以吗？请相信我吧，我没有受欺负！”

　　见她眼里隐隐泛出泪光，显然是在强撑着什么，我不忍再逼她，只能安抚好她的家长，又匆匆离去。

　　路上，我一直在思考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才会造成她那样的表现呢？那一夜，我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的手册。我对孩子们的了解，还是太过于浅薄，这样不行。那时候，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2、事情的真相

　　第二天有一节体育课，我本想先找班长了解班上的情况，但转眼一想，倘若我这样做了，那必然会给苗苗带来负面影响。我曾口头答应过要听她讲，那就要尊重那我们彼此间的约定。

　　事实证明，这样的尊重往往会带来很好的效果，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情绪伤害。

　　体育课当天有长跑项目，我看苗苗腿上还有疤，原想替她给体育老师请假，她却坚持要把项目做完，等到自由活动后，才来到我身边。

　　苗苗满头大汗地朝我走来时，脸上的紧张显而易见，我拉着她在僻静的地方坐好。等她恢复平静后，才听她慢慢讲述自己的事情。

　　原来，我们所忧虑的霸凌并不存在，只是苗苗和班上另一个同学口头比赛，在之前的测验中，谁的成绩更差，谁就要承担一个月的值日活动。

　　苗苗的成绩是中等，而那个同学成绩中等偏上一点，如果两人同时发力，苗苗输了也是情理之中。苗苗说：“老师，我的膝盖是做清洁的时候摔了，我不想让爸爸妈妈他们知道这件事，而且他们也不一定是真的想知道。”

　　说完后，苗苗死死咬着嘴巴，过了好半天才问我：“老师，我总觉得爸爸妈妈养我，就像是我们完成家庭作业一样，只是一个任务，并不是真的喜欢！”

　　听到这里，我心里大概就有底了。这是个用倔强掩盖内心敏感的孩子，因为父母长期放任，又对她没有任何要求，让她感觉自己没有存在感。时间一长，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往中庸的方向逼迫。

　　而这一次，她又想要奋进一些，也许是认为自己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有很好的效果。于是和同学比赛，没想到却输了。这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打击。

　　孩子的自尊心是个很脆弱的东西，并且十分需要认可。正如《教育漫话》里说的那样，孩子们也喜欢表露心迹，希望自己是自由的，也想要被人看做是有理性的动物。所以，我没有对她之前一系列行为进行劝导，也没有趁机和她交流关于父母之爱、师长之爱的大道理，而是和她重新立下一个约定。

　　我对她说：“苗苗，我们再来做一次比赛吧。这学期的期中考试，你如果能提升10分，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呢？”

　　“你可以好好想一想，比如帮你劝你的父母，带你一起玩一次，给你补课，送你一份礼物等等，都可以。”我看到她眼里的忐忑逐渐变成跃跃欲试，仿佛瞬间点亮了光一样，笑着问她，“那你愿意接受这次挑战吗？”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愿意！”

　　那时我也充分意识到，跟倔强的孩子说话时，如果不能进行扭转，不如顺应思路。这一点就像是我们的太极一样，顺着对方的力道，再进行引导，主动权依然在教育者的手中，也不会让孩子有被冒犯的感觉。

3、自律的力量

　　苗苗常年缺乏父母关怀，在校园中也是受忽略最多的中等学生，所以她必须要更优秀或者更差劲，才能引起注意。幸运的是，她选择让自己变得优秀起来。

　　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意识到，一个优秀的学生绝非是肤浅的成绩拔尖，而是从各个方面让自己平衡发展。我从不认为目中无人的尖子生比文明之礼的普通学生更受欢迎，校园所培养的社会人才，理应是社会带来阳光雨露的，而不是一根利刺。

　　苗苗很倔强，她做什么都不愿意假手旁人。她的记性不太好，就抓紧一切时间来进行机械记忆，她做了很多笔记，给自己准备了许多备忘录，时时刻刻都在背诵。她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输掉的那一个月清洁，总是会跟随当天的值日同学一起把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不肯劳烦老师，也不愿耽误同学时间，更不去找家长诉苦，只是默默承受一切。有时我见她把自己压得太狠，劝她放松一些，她却说：“老师，请相信我，我能行！”

　　她倔强地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提升自己，不走捷径，也不论技巧，笨拙得让人心疼，又让人敬佩。

　　在很多时候，我们都有一套规范化的学习过程，比如教导学生们怎样学习才能事半功倍，怎样才能让自己考出更漂亮的分数等等。这些技巧性的知识，都是非常有益且经得起推敲的。

　　那时我也意识到，也有部分人，注定要走自己的那条路，苗苗就是其中之一。

　　在我的眼中，苗苗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而是一株自己独自在墙缝里生长的藤蔓。她接受了少量的阳光和雨露，婉拒了沃土和肥料，然后迎着自己的目标去生长。

　　一个月后，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苗苗扬着脖子走进属于自己的考场。

　　统计学生分数的那天，我并不像以往那样先去查看最高分的同学，而是寻找苗苗的名字。我把她各科成绩加起来，发现总成绩她比之前那次测验多出近20分，一下子跻身班级前十名。看到这样的结果，我立时笑了起来，庆幸自己没有选错教育的方式。

　　之后，我找到苗苗，要兑现之前的诺言,我问她：“想要心愿了吗？”

　　苗苗点头：“想好了！我的心愿就是，希望老师能够保守我们这次的秘密，不要告诉我的爸爸妈妈。”

　　“你是说比赛的事情吗？”

　　“嗯！”苗苗认真地说，“我很谢谢您能信任我，但我不希望听到爸爸妈妈再跟我讲那些大道理了。”

　　“当然没问题。”我轻松地应了下来。

　　当我看到苗苗一边跟我腼腆道谢，一边脚步轻松地走出办公室时，她那矮小、略胖的身影和操场上奔跑的她重合起来。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小女孩，紧紧咬着牙齿，努力地朝前跑。谁也不用怀疑她会中途放弃，因为她是一朵开在墙缝里的花，总是能散发出自律的光芒。

　　教育是一本复杂无比的书，我总是在从不同的学生身上，总结不同的教育经验。而大多数时候我会发现，几乎每一个学生都不能套用之前的教育模式，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那样独特。

　　但所有教育都会有共通之处，那就是教育者对孩子们的爱与祝福。

　　正如苗苗那般，只要她是一朵愿意盛放的花朵，即便她在墙缝里生长，我也愿意为她保驾护航。努力发现每个孩子的问题，并着手解决他们的问题，也是属于我身为教师最基本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