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石成金
长坑出生在一个滨海的小村,小村被嚣狂的,灰白泡沫翻涌如“浪里白条”的无垠东海包围,这不仅是一片海,也淹没了小村与世界的细若游丝般的联系。不知道什么年代起,有这么一位年轻的族长式的人物“率妻子邑人”跨过群山峻岭,重峦叠嶂,来到了这杳杳海滨避乱,怎想着这儿的三围山色,海上明月颇有几分韵味,便从此“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祖祖辈辈,辈辈祖祖,于是乎,长坑出生了。
反反复复提到这位长坑小兄弟,并不是他有什么超凡过人之处,经天纬地之才。相反,他也是一个会捣鸡窝,上房揭瓦的泛泛之众而已,真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据说他是那个第一个“年轻的族长式人物”的直系后辈?但其实在漫长岁月的融合里,谁跟谁都能沾点亲,搭点故。
小村里从很久远的时候就流传着一种奇妙的点金术,这大概是与世隔绝的,没有故事与起伏的小村里唯一有意思的事了,早些时候会有些“不务正业”的闲散人研究他,但随着岁推月移,点金术便湮没在了不宜耕种的海边贫瘠的土地里了,它存在的证据,也仅人们少之又少的闲暇工夫时的谈论了——毕竟贫瘠的土地连让人们吃饱穿暖都极其困难。
不过自那天起,小村里又有了新的谈资——在如何让石头“啪一下变成好看又少见的”黄色石头”的话题外又增添了一个时新的话题,那是一条河里漂来的——一个方方正正,中间黑黑的,外面包了个白白的框框的稀奇玩意儿,有人在虔诚地抚摸后得出了论断:那是天上神明的宝石,这被普遍奉为正解,从此小村里多了个祭祀“神明宝石”的新节目——给本不富裕的小村雪上加霜。长坑和他的几个“好哥们”却不以为然,他们一致认为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造物,就像他们世界的锄头、铲子一样。这个“神明的宝石”愈发点燃了长坑翻越山岭去探险的蠢蠢欲动之心,不过探险这种事是不为“出于村民安全考虑”的祖训与村规所允许的。长坑每天处在蠢蠢欲动的泥沼里,在晚上听着母亲“再不睡妖怪就来抓你了”的无聊哄死人的话时蠢蠢欲动,在白天扒拉干如柴的冷饭,把饭掉的满地都是被父亲“敲板栗”时蠢蠢欲动,他的头发也蠢蠢欲动起来,他的脚丫子也蠢蠢欲动起来——于是他的脚丫子上起满了水泡,发丝沾满了碎屑。他管这蠢蠢欲动叫做“族长般的伟大勇气”,于是他就怀揣着这“族长般的伟大勇气”,挨到了长一辈老去,他和他的“好哥们”接管这个村子的日子。
小村不知多少春秋的岁月里第一次“村民会议”召开了——“村民会议”这个词汇也是如今才重新命名的,小村里的“探险家们”围绕着“神明的宝石”和“外面的世界”展开激烈的讨论或许是长坑数十年来一贯的蠢蠢欲动感染了其他村民,这场会议作出了一个历史性的决定,他们要越过不倒玉山,去看看山后头的清风朗月,去看看不是只有石头与贫瘠土地“新世界”。
长坑背上“三月之聚粮”,与村民们踏上了翻山越岭的“长征”路。
谁想得到一个星期的工夫,长坑一行人便已“穷山尽水”,极目远眺,便只剩一马平川,脚下有黑色的大路,中间有几道白色的线——这路真有排场。长坑伸出笃定又蠢蠢欲动的手:“那里……那里……就是新世界。”
所有的同行人都信服了长坑的这一让他们蠢蠢欲动的预言,他们坚定地背负上大小不一的行囊,似乎是背上了整个小村的未来与责任。“铁盒子”里装着奇装异服的人,有些还会与长坑一行友好地打个招呼。“也许这是什么妖术。”“这铁盒子还吃人。“胡说,明明人还活着好好的。”“你看铁盒里的人腿都没了,指定是给铁盒吃了。”同行的壮实的农民们似乎返老孩童般天真流露出好奇与敬畏。不言而喻,长坑自然是最为蠢蠢欲动的那一个:“这就是像‘神明的宝石’一样的——另一个世界,新世界的东西!”长坑激动振奋的语气伴随着浑身的震颤,像见着了下凡神佛一样恭敬又兴奋,“还没看出来吗?他们都是乘风的列子,日行千里而不是吹灰之力。”
如此一番慷慨激昂的发言,让一行人似是茅塞顿开,大彻大悟,这个小村从未如此般燃气蠢蠢欲动的希冀,在这般希冀和蠢蠢欲动中,长坑与村民们来到了“很有排场”的路的尽头——路突然变窄了,夺入眼目的是高耸入云的建筑,长坑的服饰与行人格格不入,看了看行人的潇洒自信,长坑突觉自己的宽衣肥袍,葛巾布带显得如此臃肿愚蠢。
村民们只是怔怔伫立,无所适从。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然是蠢蠢欲动的长坑——他颇觉自己有当年那个“年轻的族长式的人物”之风范之等身煌煌的丰功伟绩,长坑一众开始在“新世界”重新生活、学习。
一天夜里,长坑在棚屋里和衣躺下,兀得又坐了起来,如此反反复复,不得安寝。
“怎么了,坑儿?”长坑身边的人刚睡下就被惊醒了。
“你说留在小村的那些人,可怎么办,我们在这享受干活就能吃好穿好的好日子,他们却有上顿没下顿。”
“也是啊,我们离开太久了。”
“这不,我前两天听着工头说要什么很多便宜的砂石料,我寻思石头这玩意咱那不哪都是?我就觉得这是个机会,把好日子带进小村的好机会。”
“你是要……”
长坑立马接上了他的话,“脑袋还挺活络,我们给工地提供石头,让他们在我们那搞个采石头的厂子,这下人人有饭吃,人人有活干。”
长坑站在小村采沙场前的山头上,看着日益兴旺的小村,心中无不宽慰,小村的历史在长坑脑中翻涌,如东海翻涌的灰白泡沫,小村通径“新世界”的公路也正快马加鞭地建设着。
也许这就是小村人们追寻了不计其数的岁月的点金术吧。长坑如是想,他从回忆里脱出身来,掏出过去被称为“神明的宝石”的——上面赫然是满格的信号,清晰的“2020”。
那一刻长坑真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年轻的族长式的人物”。
指导教师: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