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县实验小学 蒋丹
2020-12-04
有时候,我们必须把学生当成是学生,把孩子看做是孩子,因为只有守住泾渭分明的底线,才能履行好自己的职责,站好自己的岗位。但又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把固有的印象抛开,以平等的视角去看待所有人,包括我们眼中还未脱离稚嫩的孩子。
学生早慧,应该如何处理?他们的心理又需要怎样引导?而所有的模拟情景,得出的结论都不如一次真正的实战演练来得有效。
在我的班上有个小男孩,他总是沉默寡言,甚少与我互动。他表现平平,既不出彩,也不落后。一般情况来讲,这样的学生是最省心省力的,而我也顺势只关注着他们基本的身体和学习状况,以确保不会发生意外状况。
上学期很短暂,为了让孩子们能尽快调整心态,迎接之后的学习挑战,我布置的学业任务相对较轻,自己也有了更多的事情关注学生们心理方面的状况。也就是这段时间,我发现他有些不对,不仅上课神思恍惚,连作业也变得敷衍起来,随堂测验的成绩更是一塌糊涂。虽然我从不以成绩来评判一个孩子的好恶,但成绩的起伏足以说明他们在某些方面出现了问题,需要我找出症结。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是我身为一个教育者最基本的敏感。
小男孩今年刚满10岁,性格是班上男孩中少有的腼腆,平时抽查回答问题,脸都红得像个熟透的西红柿。成绩严重下滑后,我便依照惯例单独找他谈话,希望能够了解其中原因。
很显然,办公室对于很多学生来说,就好比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总会让他们不自觉紧张起来,他也不例外。他身体崩得笔直,如同一根弦,随时都可能会崩断的感觉。
“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来吗?”
他先是摇头,后又羞愧点头:“我考得不好。”
“也不全是。”我看着他忐忑的表情,暗示自己不能太心软,必须要找出问题所在,于是又接着问,“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会下滑这么严重吗?是老师教的内容不好理解,还是最近精神不太好?”
他沉默了很久,表情格外纠结,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见此,我心里就了然,想来是思想方面的问题了,那么是出在学校,还是出在家庭?
那一瞬间,许多选项在我脑海中环绕。被同学欺负?或者我上课的时候无意中伤害过他?还是他家长对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校内外有人威胁?父母给他施加了压力?遭遇了什么重大事故?
不等我猜测出一个合理的问题进一步询问,他就率先问我:“老师,相爱的人才能成为夫妻吗?”
这话一出,真把我给吓得头皮发麻:天,难道是我最担心的早恋?!他才十岁,这完全不是他应该思考和涉足的领域啊!
我瞬间想到了之前读过的那本《班主任工作艺术:100个千字妙招》,作者深入介绍了自己怎么跟班上两个早恋学生斗智斗勇,并如何正确引导他们走向健康有序的成长之路。难道我也要开启这样的模式?不行!我绝无法保持冷静!
但他仍然看着我,目光纯粹,眼里是明显的好奇,还有一些小小的茫然。他在疑惑和思考,仿佛真的十分想要渴求一个标准答案——在学生眼中,班主任就相当于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他们理所当然以为可以在老师这里获悉全世界所有的答案。
我知道,我的回答可能会影响到这个孩子,这就像我每天都在进行的教育选择题一样,我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以免自己在不经意的瞬间就误导了某个孩子,从而对他们产生不可逆转的微妙影响。那么我需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才能隐晦而不失严厉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呢?
或许,我该斥责他提及这个不恰当的话题?或者干脆逼问出另一个她?这都太过于莽撞了。教育不该是如此剑拔弩张的行为,毕竟师生关系不是仇人,而更该是朋友。
不得不承认,我被他的问题打了个猝不及防,之前的预设想法全都被打乱了。
“可以告诉老师,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吗?”为求稳妥,我只好先做个刨根问底的侦探,再来思索接下来的问题。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并不是遭遇我所担忧的早恋,但遇到的问题可能比早恋还要严重一些:他的父母感情似乎很不合。
疫情期间,他与父母朝夕相处了几个月,原本在他面前十分恩爱的父母,像是再也不愿意勉强自己,开始了互相埋怨和吵闹的生活。他们对彼此嫌恶不已,每天都有可能说出极其伤人的话来,有时爸爸气得不停抽烟,妈妈气得泪水涟涟,而他只能惶恐地躲在房间里怀疑自己。
两人的矛盾日积月累,甚至已经到了要闹离婚的地步,他日日经受煎熬,心思自然也没办法落在学习上。他开始去思考成人的问题,探究爱情和婚姻的本质,甚至怀疑自己出生的意义。诚然,这完全不是他该理解和能理解的事情。
当一个人开始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那说明问题已经非常严重了!我顾不得其他,立刻用自己的心理学常识来安抚他,消除他内心的恐惧,并且以平等的姿态来和他聊婚姻这件事。
在交谈的过程中,我忽然发现他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太多,他知道很多人情世故,早慧得像是个成年人,而不是10岁的孩子。聊得越多,我越是心惊——如果他的早慧源于生活的压抑,那就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而要我有万分的警惕!
我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父母选择婚姻,那一定是他们觉得结婚比不结婚好。而选择让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也一定是热忱期待过的,我也把他父母之前关心他的事迹一一告诉了他,对于早慧的孩子而言,直接告诉他们生活的部分真相,比枯燥地讲大道理要好得多。他也甚为懂事,即便大部分内容他仍旧懵懂,却还是舒缓了部分心结,神色也放松许多。
再后来,我又和他的父母进行了初步交谈,他们的家事我自然无法过问,只提及孩子早慧的因由,希望他们能够予以重视,也顺便分享了一些我的教育心得。幸运的是,小男孩的父母并非天生不睦,只是双方性格使然,加上特殊时期有些焦虑,才有了那些情形。知悉孩子状况后,他们当即表示会予以重视,并且从家庭层面去积极解决。
当然我也没有直接放任不管,而是全程跟进了这件事情。我和他的爸妈在微信拉了讨论群,每天互相交流孩子在学校和在家里的状况。有天孩子在日记作业里写,他很想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出门去逛公园,我就建议家长多和孩子一起出门,一家三口的出行总会温馨许多。幸运的是,他父母的工作倒没有真忙得不能出门的地步,周末时,他们也把孩子带了出去,在欢乐的游玩氛围里,家庭的温馨指数也与日俱增。
那时我也更确信了一件事情:无论如何,校园教育都只能成为孩子成长的一部分,不可能代替所有。家庭教育也必须参与其中,学识、品行、道德,每一方面的塑造都需要全方面的配合。师生之间,亲子之间,都必须要有一定的缓和空间,才能酝酿出学生的健康体魄。
这件事后没多久,我看到他明显轻松了许多,整个人状态也逐步恢复。课堂上,他不再随意走神,需要家长配合的作业也完成得很不错。虽然直到最终期末考试,他也没有回到最初的学习水平,但眉宇间的茫然已经消弭了不少。
之前他父母就打算暑假时带他散散心,也顺便培养家庭感情。前两天,他和父母一起出门旅游,还特意给我发回一张照片,图上的他笑容灿烂,而随之附上的简短语音,更是让我忍不住微笑:“老师,不用担心我了,我现在很幸福,我也懂得了幸福的意义!”见此,我心里的大石头才彻底放下。
10岁的人生,当然不足以让他真正懂得幸福的意义,但早慧的孩子,当然拥有理解幸福的资格。我们在教育之路上,既在教育,也在接受教育,因为我们也在学着做一个更优秀的教育者,更要学着走入学生原本的世界,成为他们真切的朋友与引路人。就像《班主任工作艺术:100个千字妙招》里说的那样:“我们必须承认这样一个现实:在很多时候,在很多方面,我们还不如学生!”
随着教育的深入,我越来越发现,在教育的路上,我们总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有时是教师,有时是亲人,有时是朋友,也有的时候,我们只是孩子们的倾听者和旁观者。而属于他们的成长之路,往往是他们自己创造的风景最为精彩,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尊重并爱护那一颗颗美好的心灵,让他们能坦然无惧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