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神舟学校 刘怡
2020-12-13
“从今后,与你春日早起摘花戴,寒夜挑灯把谜猜。添香并立观书画,岁月随影踏苍苔……”一句句婉转柔美的戏曲在耳畔悠悠响起,平日只有零星点点微弱烛火的小庙如今灯火通明,陈旧的戏台被重新搭起,在锣鼓喧天中,我仿佛看到了坐在前排中央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时候祖母常带我去小庙看越剧,我总是混在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中左顾右盼,对这热闹的场景充满了新鲜与好奇的感觉,那时的我看不懂戏,只觉得台上的人儿如诗如画,曼妙的身影若即若离,这绵长的唱腔宛如祖母手中的丝线,带着一弧温软的笑意,嵌入甜蜜的心里。整个戏台都笼罩着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神秘,在氤氲的白气中恍若瑶台仙境。我坐在竹凳上,听祖母缓缓地讲那台上的故事,似懂非懂地,手托着小脸一阵唏嘘。日子久了,听的次数多了,越剧婉约清丽的唱词和妩媚婀娜的身姿似乎在我心中生了根,我竟也和那些如痴如醉的老人们一样,成了越剧忠实的戏迷。
时隔多年,我又一次来到这个承载我多年痴迷与幻想的地方,古老的寺庙一如过往,红墙黛瓦,木门檐廊,萦绕在鼻尖的仍是那股熟悉的胭脂味与百合香。我不由自主地来到前排中央的位置坐下,看着朱红的幕布肃穆地拉开,台上的佳人掩面盈步而出,双眸澄如秋水,面容风华绝代。她们身着素而飘逸的精绣戏服,左手捏着鸳鸯戏水的丝绢,右手捻着娇滴滴的兰花指,素手纤纤,肤如凝脂,莲步轻移,水袖轻舞,薄纱飘逸,我见犹怜。我竟一时看得入神,久久无法从他们的绰约身姿中移开目光。眼前的一幕幕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脑海中的影像如潮水潮涌而来来,那一瞬,我仿佛重新回到了多年前天真烂漫的孩童时代。现在我终于知道,多年以来,我心中的那一方净土是为谁而留,耳畔时常响起的那一丝悠扬又是为谁所唱。
这些年来,我听过各式各样音韵独具的戏曲,有富丽堂皇的京剧,有铿锵磅礴的豫剧,雍容华贵的昆曲,有花枝招展的黄梅戏。可我如今发现,从六朝金粉的秦淮到晓风残月的西湖,从烟花三月的扬州到枫桥夜泊的姑苏,再没有哪种戏曲像越剧般令人缱绻悱恻,至情至性了。也许正是江南水乡的本性孕育了这细水长流的越剧,细碎的唱词,温润的底蕴,皆如同浸在婉转花香,润在朦胧烟雨。江南的丝竹器乐也无疑是越剧的天籁所在,玉笛、长萧,吹不完一曲曲的春花秋月;琴瑟、琵琶,拨不完一首首的风雪缠绵!这总让我想起云水间的笙箫,寒烟笼沙的琼花,以及古巷里轻烟一样飘过来的莺转鹂回……
台上的青衣唱戏,咿咿呀呀的是人间悲喜;台下的看客着迷,拊掌相依的是当年情起。历经无数桩风尘旧事的戏台,实在发生过太多的故事。台上正演着凄美绝伦的《黛玉葬花》,“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在多愁善感的林黛玉看到自己落花一般的命运后,发出了“我一寸芳心谁共鸣,七条琴弦谁知音”的无助的感叹。处于“惜惺惺怜同命”的心理,为了不让落花们“陷落污泥遭蹂躏”,她“收拾起桃李魂,自筑香坟葬落英”。戏曲就是这样,将台下几秒钟的思绪演变成台上几分钟的演绎,一个个角色包容着一切的悲欢离合与阴晴圆缺,流淌成有声有色的历史,满足了多少平凡而不甘平庸的心。
寂寞霓裳,如烟薄凉。梨花覆雪,相思谁倚?戏台上的时光绚然静止,青砖铺地,艳红厚重的帘幔垂落。在幽咽的琴声中,在高亢的胡笛中,在清脆的云锣中,盛世的繁华,终究是落了幕。在那刹那芳华里,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在看客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匆匆离去,如同翩然归去的彩蝶,只留下繁锦的传奇。台下大批戏迷悠悠回忆,人人脸上都有韶光飞逝的沧桑与积淀,旧梦重回的温馨与陶醉,仿佛重新回到了曾经属于他们的年少轻狂的时代。迷乱的时光,漂浮的阴云,粉红的胭脂,甩出的衣袖,黑白与色彩华丽交织,恍惚间,这出戏似乎已经持续了几生几世,台下的观众也追随了几生几世,他们完全陶醉在百转千回的戏曲之中,殊不知,门外花落花开,潮起潮落,早已随着时代的轮回而步入了场景。
人群渐渐地散了,大家说起“这个戏班得明年再来吧”,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落寞和空茫。当我们来来回回路过这个拆掉戏台的空地,总要忍不住多看几眼,仿佛这里还有戏班的遗留之物,还会有甜糯的越剧唱腔软软的响起。一盅茶,一折戏,一双穿越流年的凝望,历久弥香,随暖熨心。戏中繁华,锦瑟年华,尽前世今生。
“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徘徊无一语,唯怨东风……”祖母在青瓦白墙的院子里轻轻哼唱,日子在绵延的唱腔里拉得很长,猫儿蜷在穿风而过的弄堂,享受着这份岁月静好,年华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