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中学 叶彬妍
2021-01-06
“历史是一堆灰烬,但灰烬深处有余温。”黑格尔说历史是有余温的灰烬,触摸历史的温度大抵能暖到心底最深处吧。想起一张照片,多年前的,是老家老宅废墟的照片,想着,心中生起了些不觉的凉暖。
那天,父亲领我翻看老相册,这张照片从册子缝滑落。我动作快,先捡起来了。父亲戴着老花镜,接过照片,看着,噤声,摇头,叹气,靠在沙发上,说起了它的故事……
那时候啊,父亲还小,奶奶怀里还抱着小叔,爷爷没什么本事,家里也不富裕。但是父亲说,活得很快乐。他提起,从前最喜欢和二叔和三五伙伴绕着老宅追啊赶啊,那样的时光是一刻也不想流走的呀。父亲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我问他,那你们过后呢?还有这照片上是哪儿啊?瞬的,光消散了,沉默了,低声念道,不记得了,都走了。父亲只捏着照片,只盯着那片废墟。后来母亲告诉我,奶奶命不久,在父亲小时候就走了,留下了他们爷四个。他们几个好伙伴,也各奔东西,再难相聚。老宅本来是要拆了重建,但日子越来越难,索性算了,也就荒芜在那儿,日渐颓下去。
奶奶走了,父亲的母亲走了;玩伴走了,父亲的快乐走了;老宅走了,父亲的念想走了。莫言先生说的不错,“世界上的事情。最忌讳的就是个十全十美。你看那天上的月亮,一旦圆满了,马上就要亏厌;树上的果子,一旦熟透了,马上就要坠落。凡事总要稍留欠缺,才能持恒。”愿上天原谅,此刻的我在心中咒骂了他一句,上天啊,你怎么就见不得人间圆满呢?走了,走了,都走了,父亲从前好苦……已而是夕阳下山,黄昏将至。父亲倚在那儿,仍低头、静默。从不曾见他这样过,父亲向来是个大男人。
半夜,脑袋里尽是那张藏着百味的照片。不敢做出大动静,擎着小灯,悄摸走到客厅,慢慢翻开相册,却见照片被规整地夹在相册最空荡的那页,也是最满的那页,是父亲藏的。我想穿过相片将奶奶的手同父亲的手拉在一起;想找回那群欢笑的小朋友,想给他们分几块糖。不是为了向他们透露未来,是让他们守好彼此,別散,维系好各自的缘。倘若他们不曾散,缘还在,父亲的生活兴许会甜些。想护住老宅,如果老宅不拆,父亲的现在兴许就不是现在了吧。
想把有情的人和建筑都留下。缘的圈小了,要变大就不容易了,人的一生能有多少个羁绊呢?有过情,留过足,人类是温情的人类,不愿失去,不喜欢“走”,这一“走”,带去了太多,太难承受。过去是造成今日,我们本身的必须过程,它存在我们生命中是遗失不了的。有些人,有些建筑,他们走了,那就让剩下的他们别走了,就为了维系人类的温情,留住本来的我们该有的模样,让我们完整无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