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诺丁汉大学附属中学 徐嘉泽
2021-01-17
乳白色的馄饨还泛着几许氤氲的热气,伴着葱花的清香,暖进我的心里。
它并没有福建千里香的有名气,只不过是在我晨跑回来的必经之路上才引起了我的注意。“裘记馄饨”,一个陌生的名字,几次路过,饶有兴趣的我迈进了店门。
店倒不大,迈过三级台阶,推开透明的玻璃门,挂在门边的一串风铃便随着风声清脆地响起,余音回响在耳畔,反倒多了几分亲切的感觉,这声音,不像是商店里机器发出的沉闷的“欢迎光临”,惹得过路的人眉头紧锁,迈入店内时,脚步也明显轻快了一些。
深褐色的实木地板,两排是七八张桌椅,应该是刚用水抹过的,还反着光,见到有人进来,厨房那头走出来一位微胖的老板娘。
“要来点什么?”
“嗯,来一碗馄饨吧!”
“好嘞!”搓着手,转身,她又回到厨房。不一会儿白蒙蒙的雾气从厨房不大的窗子里逸了出来,充斥着整个店内,几丝气息钻进我的鼻孔,充斥着味蕾。葱花香,蛋皮香,我一一分辨着,无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似乎嗅到了来自家乡大灶上冒着热气的馄饨,那味道,缕缕温情。
“小心烫。”走近时我才有机会端详她,可她的面容却着实吓了我一跳,后来询问母亲后才得知老板娘生过大病,脸上还留有未褪去的刀疤。难怪几次路过,本应是生意最好的清晨,她的店内也鲜有人至。我不禁开始同情她了。
冒着袅袅热烟的一碗馄饨出现在我眼前,那烟轻如尘薄如纱,若隐若现,透出一抹神秘色彩。舀起一勺汤汁,淡淡的乳白,只只馄饨像一条条小船,在水面上很悠闲地漂着,热乎乎的汤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和碧绿的葱花,煞是好看。一阵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那香味是浓烈的、细腻的,透着一股股农家气息,使人食欲大增,满口生津。舀起一只来仔细端详,重叠在一起的皮尔呈透半明状,薄薄的,软软的,好像薄纱一般,依稀可见那嫩红的肉馅。吸一口小馄饨中饱满的汤汁,含在嘴里,细细品味。汤汁在舌头上来回滚动着,微辣的汤汁刺激着味蕾,使得舌头有点麻麻的,但那弥漫了整个嘴巴的香味,又促使你忍不住再吸一口,咬开滑滑的馄饨皮,里面的一小团肉馅是粉红色的,很嫩,在勺子上微微晃动着。待你咀嚼着肉馅的时候,唇齿间充溢着肉的香味,那感觉是很微妙的,让人陶醉其中。当一整碗小馄饨吃完后,回味着刚才的那份美味,心里总会充盈着满足感。那味道,缕缕温情,暖进心里。
走到柜台旁,正要取纸巾时,却被盒子边的一张小卡片吸引了目光。
祝您用餐愉快!
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想必是老板娘的亲笔,虽然很不起眼,但有一股无名的感觉涌上心间,震得心头一疼,我把它叫作温情。
“下次记得再来哦!”
一定,再来。老板娘探身向外对我笑笑,厚厚的嘴唇向上裂开,露出几颗残缺的牙,脸上的肌肉向上堆着,挤压着刀痕,皱出了一些皱纹。她的身后,白雾涌起,想必是还煮着馄饨,香气从窗口中弥漫开来,依旧是那熟悉的味道。不知怎的,我竟觉得老板娘的笑格外好看。
打那以后,每天早上晨跑完去馄饨店打卡成了我的家常便饭。去的久了,我跟老板娘也慢慢地熟了。
老板娘常常提起她那个在上大学的儿子,她告诉我说,她儿子去了一个挺不错的大学,家里条件也不错。但是她依然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为这个家庭。而眼下很多年轻人都已经走出了乡村,来到了大城市,很少能感受到大灶上的农村味道。于是她便开了这家店,让更多的年轻人重温曾经乡村的温暖的味道。每每听到这里时,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一幅这样的画面——
一家人围着一张小木桌,听着田野河溪里传来的蛙虫的此起彼伏的鸣唱,沐着弥漫着玉米毛豆青甜气息的习习凉风,悠闲地吃毛豆,悠闲地说话,悠闲地歇凉。老灶台里的火慢吞吞地燃着,烟囱里的炊烟散散地飘向天空,烟雾缭绕中,星星和月儿若隐若现。
就这样我一边听老板娘讲她的故事,一边喝着她自己做的酸梅汤。
可能是一见钟情,我钟爱她做的酸梅汤,不同于外面卖的,一罐一听,带着气泡口味儿,又酸又辣。抑或是用粉泡出来的,减少了那清新的口感。而她做的,甜里带酸,酸里带甜,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好中和了馄饨的咸味。吃完馄饨,再来一杯冰冰凉凉的酸梅汤,减去了一大部分晨跑完的酷热,留下的只是全身的清爽感和心头的温暖,我曾好奇老板娘是用什么来做这酸梅汤的,可能是慢炖慢熬好几个小时吧,只为那一杯,酸酸甜甜。
这清晨的时光,孕育着思绪的光。我将心事搁浅在心底,略去浮华,那沉淀的从容,更显质朴与纯净。此时,初日的阳光,也渐渐爬上了窗棂。那斑驳的投影,温暖了每一个角落,每一粒尘埃。
开学之后,学业也渐渐繁忙起来了,我也很少再光临那家馄饨店了。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才想起。趁着周末有空,我早早来到了那熟悉的拐角处,抬头,出现在我面前的进已经却不是那家古色古香的馄饨店了,门上醒目地写着几个字,“店面转让”。此时此刻,遗憾,无奈,迷茫,一系列复杂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我木愣愣地看着这已经出租的店面,微风吹来,熟悉的声音又传入我的耳畔,丁零丁零。走近时,原来是那一串风铃!它还挂在门上呢!伴着微风,绕过我的耳畔,玩弄着我的发丝,清脆的风铃声久久回荡着,我似乎又想起了那温暖的味道。
慢慢踏上三级台阶,那熟悉的玻璃门还在,那熟悉的风铃还在,可是那熟悉的人和味道却早已经不复存在了。我多想再次拉开门,听到风铃碰撞玻璃门的铃铃声,可惜那声音早已消失在心底的某一个地方了。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久,我才慢慢转身,离开,身后是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仿佛在欢送我,抑或是在挽留我吧。在我转身走的那一瞬间,大片大片的云雾似乎又从窗口涌了出来,涌进了整个店内,也涌进了我的心里……
转身,风铃依旧在很自然地摇摆着,清脆而婉转。蓦地,我似乎又嗅到了来自远方的馄饨的香味,温暖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