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五六岁时,有一个夜晚,我忽然感觉头晕脑胀,呼吸变得十分急促,面红耳赤,眼神非常涣散,嗫嚅着,用无比微弱的声音小声讲着:“妈妈,我......我胸口好闷......”母亲心急如焚,连忙摸了摸我的额头,“啊——”那温度,把一个鸡蛋放在上面应该都可以煎熟了。顿时,一声穿云裂石的惊叫仿佛响彻了整个云霄,母亲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有些不知所措,一圈又一圈地徘徊着,同时,也在默默深思熟虑,她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不一会儿,焦头烂额的她,又迅速背起包,把桌上的几张钞票攥在手中,急忙揣进了口袋里,又抓起了我的病历本,小心翼翼地背起我,风驰电掣地奔向路旁。
外面的天空阴沉沉的,狂风大作,正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儿好似一颗颗子弹,从天而降,射向大地,鞭策着它们——但忧心如焚的母亲肯定来不及顾这一切,因此根本没有带伞。这一帘倾泻的瀑布犹如无数个断线的珍珠,急遽地洒向母亲那披头散发的脑袋上。
母亲抱着我,孤零零地站在马路边,不断地向出租车招着手,等待着回应。大街小巷里人络绎不绝,三五成群地走着,一个个都撑着一朵朵五彩缤纷的“蘑菇”,时不时会有人向我们母子俩投来怜悯的目光。母亲却形单影只,自己一个人承受那无情的、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疯狂地蹂躏,但却用一件大衣盖住了我的全身,我便“安然无恙”。我本想把这份感恩说出来,却一直萎靡不振,欲言又止。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但都满载着客人,始终没有人搭理她。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母亲仍然“一筹莫展”。是啊,此时,又能有谁可以理解她那失魂落魄的心情呢?
母亲无可奈何,只好健步如飞地跑向医院,她争分夺秒,仿佛在与时间共同赛跑,势均力敌。母亲迈着大步流星的脚步,冒着似乎涕泗滂沱的大雨,踩着一个个肮脏的小水洼......雨水仿佛许多颗巨大的陨石滚入大地,好似一场如火如荼的战役,大雨的军队率先向敌人发出了挑战,开始摧残人间万物。不知不觉间,母亲的头发上已经绽满了许多晶莹剔透的水珠,面色非常惨白,几只“蛆虫”在母亲的额上垂死挣扎着,雨滴有些已经沁入了她的皮肤,有些仍在她的脸庞上调皮地玩耍着,母亲的衣服裤子也几乎全被那暴戾恣睢的“野兽”给弄湿了......
母亲本衣冠楚楚,现在却像一个“落汤鸡”似的,脏兮兮的,但仍跟一头骆驼似的,竭尽全力地驮着我,跟一阵风一样冲向医院。她背上的我却毫发无损,一点儿也没被雨淋到。我望着狂风暴雨中的她:正在一片灯火的流光溢彩中,顶着雨水无数野蛮的“袭击”,坚毅地向前方冲刺着,飘逸的长发好像在风中婆娑起舞,显得她神采奕奕的。显然,母亲对这些“攻击”都不管不顾,一直坚定不移地盯着前方——她仿佛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冲向医院!尽快为它的儿子治病!
她一个劲儿向前狂奔着,像踩了风火轮似的,速度仿佛比一匹脱缰的野马都还要快。她穿过了无数条车水马龙的街道,蹚过了无数条“溪流”,不禁有些精疲力竭,便长吁短叹,站立在这一片灯火阑珊处。霎时间,苍穹仿佛更加痛心疾首了,不禁声泪俱下,滑落的泪珠成群结队地从叆叇的天空中跑下。母亲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转过了头,深情款款地注视着我,用无比甜美的声音问道:“儿子,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医院马上就要到了!”
我万分的感动,点了点头。望着望着,我默默在母亲那坚实的背上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了。眼泪自己夺眶而出,它蕴含了我对母亲无限的惭愧,和着雨水,浸湿了母亲的肩膀。顿时,我觉得母亲就像一座屹立的山峰,它十分巉峻,风刮不倒,雨冲不走,也带给无数人温暖,还孕育着许许多多的生命,一直无私奉献,却不求回报。
不一会儿,母亲显然已经筋疲力尽了,便慢慢在雨中彳亍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腿也酸了。我心中非常的愧疚,心如刀割,但永远也说不出口,只能沉淀在心底,由时间把它逐渐蚕食。此时此刻,我更加身心交瘁了,于是,噙着泪珠,凭着最后一点儿意志,像在与母亲说悄悄话似的,呢喃着:“妈妈,我......我头更疼了......”霎时间,一阵痛不欲生的感觉袭来,好似一把小刀扎入我的心。那种悲恸蹿入我的五脏六腑,我立即昏昏欲睡了。
在朦胧间,我瞧见母亲她竖起了耳朵,一清二楚地听见了这句虚弱的呼唤,惊慌失措地回答道:“你再撑一下,就快到了呀!”便像打了鸡血似的,精神抖擞了起来,疯狂挥动着大腿,犹如离弦的箭似的,继续飞速地奔向医院。我却无精打采地趴在她的背上,披着一件大衣,精神十分恍惚。
大雨倾盆,还越下越大了。雨点儿铺天盖地地涌向大地。宇宙中的银河像是泛滥了一般,铜钱般大的雨点儿放肆地泻下,弓箭似的,一把把射向大地,闯入了人间,也同时拍打着母亲那颗脆弱而又坚强的心灵。我隐隐约约地看见:母亲在恼羞成怒的闪电那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咆哮中,似乎已经忍无可忍,悲痛欲绝地撇着嘴,埋下头,一边奔跑,一边独自黯然神伤地痛哭着,泣不成声。这一切,仿佛可以掩盖住她的苦不堪言,但我却把她的一切委屈尽收眼底。平时不管再坚强、再顽固的人,在一场雨中,也会暗自伤感,但是,他们都想自己一个人发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或者,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机械,才不会动一点儿感情。
良久,母亲总算跑到了医院。医院里摩肩接踵,大的小的病人不停地咳嗽着,就连空气仿佛都无比嘈杂。但她并没有踌躇不前,却直接斩钉截铁地走进了医院,冲向了挂号的地方去挂了号,接着,又去看了病。然后,我们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心惊胆战地等待着结果。母亲轻轻地抱着我,用那龟裂的双手紧紧握着我的那双小手,想给予我无限的温暖、无限的能量,但她那怦怦直跳的心,却把她的忧心忡忡以及七上八下暴露无遗。
母亲浑身湿淋淋的,几绺乱发紧贴着额头,面容十分憔悴,双眼黯淡无神,干裂的嘴唇旁尽是泪痕,衣角仍然有水缓缓滴下。母亲好像早已褪去了以前那出人头地的光彩。人们总用异样的眼光瞟着她,但在我的眼中,她永远是一位窈窕淑女。母亲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心急火燎的心理溢于言表。她伸长了脖子,观望着医生的办公室,万分盼望喊到我的名字。
时间艰涩地流动着,仿佛度秒如年,倘若沙漏坠入母亲那忐忑不安的心房。外面的雨逐渐变得淅淅沥沥了,像无数蚕娘吐出的丝,荡漾在半空中;也仿佛许多飘扬着的柳絮,在半空中悠然自得地飞翔。这时的雨水与刚才截然不同,现在,她就宛如一个沉鱼落雁的姑娘一样温柔地沐浴着大地。那虚无缥缈的“白纱”,也轻轻地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棉被。
须臾,医生终于喊到我的名字了,他说着检查结果,母亲也同时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医生的诊断,也眼泛着泪光,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脆弱的我。直到医生说道,我的病不大严重,只要吃药就好了的时候,她才如释重负,心里的石头也自然而然地落下了……
窗外,雨,已经完全收敛了它的趾高气扬。在之前那一波猛烈的攻势下,大地却几乎仍旧完好无损。现在,它已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于是,带着“士兵们”迅速撤退了,似乎也捎走了我母亲心中的那一层阴霾。
那一场雨,满载着母亲对我的万分关爱。但愿,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永远屹立不倒,永远把温暖带给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