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影

重庆市西大两江实验学校 谭明旭

2021-02-01

缥缈的晖就这样在他的脸上悄悄敛去,而他的眸像牛郎,凝视着织女,虽然“盈盈一水间”,但永远都“脉脉不得语”。只有在愁愁的清明雨间,她的影才映在他的眸——站在他身前的,却是一块冰冷的、被沁湿的墓碑。
缥缈的晖就这样在他的脸上悄悄敛去,像舞蹈的风儿,像凌乱的柳絮,像飘零的蒲公英。在一双热乎乎的手逐渐无力之时,他的老泪纵横在那饱经风霜的面颊,闪烁着,流淌到他龟裂的颤抖的手掌。那手掌仿佛一块满是褶皱的脏布,一根根青筋犹如蟒蛇蜷伏,一道道伤痕酷似火焰肆虐,一块块老茧好像嶙石颠簸。几滴浑浊的泪簌簌,不禁潸然。
在每一个明媚的白昼,宁静的病房总有一阵快乐的笑语、一抹佝偻的背影,与一副憔悴的面庞。一页页盛绽的文字在阳光下怒放着,酝酿着一份简单而厚重的情感。那只衰老的手抠起那张铺着星点缤纷的纸,上面的字潦草而又工整,粗糙而又精心,溢出的情明亮而又深沉,简单而又冗杂。
那骨瘦如柴的身板一瘸一拐,背身坐在床上,前倾着身体,将这一封信递给躺着的另一个老人,干燥的唇不自觉地挤出一丝笑意,参差不齐的黄牙在灿烂的光下泛着亮。
躺着的那个奶奶更加老态龙钟,银丝般的发缕如同稀疏的瓜蔓般缠绕在她的头上,涣散似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珠空洞地盯着墙面,又转到了那张似乎有无数条鲜鱼跃动的纸张,浮起阵阵涟漪。那只瘦弱的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信,那对黯淡的眸望向那张活生生的字。她,也漾出了笑容,像在葳蕤的森林里隐藏着的窈窕淑女,找寻着魂牵梦萦的他;而另一个青涩的男孩,风华正茂,也正怀揣着懵懂的心在近在咫尺的另一角迷了路。一阵突如其来的硝烟弥漫,让他们在爱情的迷宫相遇。他们一见钟情,但,战火纷飞,他是个战士,必须保家卫国,而她只能终日在余晖中眺望——浑身血渍、灰头土脸的人们却素不相识,叹息、转身、回头、离开,日复一日,希望随着渺茫的阳光而一次又一次地昏昏欲睡,最后,灰飞烟灭。
本以为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摩擦的火花早已被寒风吹熄。但在她工作的医院,一个黄昏,一个男人被推了进去,安排她来照顾他。阳光正好,撒满整个病房;空气静谧,呼吸和平惬意。她默默注视着被殷红的血染上的黝黑皮肤,轻轻擦拭,又凝望他那双仿佛西湖般澄澈的双眸,两对手紧紧相握,滚烫的热泪从四只眼睛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断断续续的啜泣伴着缥缈的晖一同敛去了,里面还含着责备的笑容。
在此以后,她每天都把所有的耐心与爱倾入到他的心灵里。因此,在每一个明媚的白昼,宁静的病房总有一阵快乐的笑语、一抹佝偻的背影,以及两张朝气蓬勃的脸庞。这样的幸福美满,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此时此刻,她正捧着信吞吞吐吐地读着:“当缥缈的晖在我的脸上悄悄敛去时,我希望我心里想的是你;当明亮的曦在我的脸上悄悄浮现时,我希望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
阳光正悠闲地伏在窗台,飘荡着糖一般甜蜜的氤氲。她不禁瞥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双眼挂着笑,迷人的酒窝也挂着笑。而他搔了搔后脑勺,脸上扬起红晕,仿佛一个稚气未脱的男孩。
“我爱你,胜过太阳依赖晴天,胜过女孩热爱秋千……胜过诗人拥抱诗篇……” 滚烫的热泪从四只眼睛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抽搐的嘴角吹起皱纹,那是一道道撕破青春的裂痕。
缥缈的晖就这样在他的脸上悄悄敛去,她走了,真的走了,在爱的沐浴中走了,在一双温暖的手里走了。他的老泪滑落,那是一滴滴湮灭甜蜜的句点。
又一年清明,濛濛细雨蹂躏他柔软的心。他徘徊在葱葱茏茏的陵园中,皱纹又深了几许,那瘦瘦的身子好像撑不起那质朴的衣服。他缄默着,只注视着一块冰冷的、被沁湿的墓碑,掏出一封信,长吁短叹噙着盈满悲恸的泪珠道:“你还好吗?那天以后我离开了这座城市,想逃离所有关于你的物品,想抹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想放弃所有关于你的约定。可,我没有做到,我还是会时常想到你,吃饭前多放一双碗筷,散步时习惯呼喊你的名字——你已经离去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释怀。每一个黑夜,你的魂魄总萦绕着我,我怀念,我嚎啕,我内疚啊……”
“那一刻后,我的世界随着你而坍塌不复存在了,一切云蒸霞蔚的事物随着你而变得黯淡了。记得我给你的信中说,我希望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可惜了,希望永远都是希望,不能成为现实……”火焰熊熊燃烧,掩盖着他的悲,他的泪;毁灭着他的心,他的忆。
一切,都回到了开头,她,在天堂找寻着心驰神往的他,而他,在人间找寻着朝思暮想的她,但结局变了,他们所找到的,只有属于曾经的晖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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