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校举行元旦文艺演出，浩浩荡荡近两百人的演员队伍，一早就去了离学校不远处的青少年宫走台。我和班里剩下的13名学生，则留守教室，先上半天课，再观看演出。

　　早上，当我走进教室准备上课时，突然发现，能歌善舞爱表演的小董这回居然没参加演出，心里颇有些纳闷。虽然，在看到小董的那一刻，我的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但在小董黑黝黝的脸庞上，透过他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我还是隐隐约约地读出了一丝不一样的神情。

　　中午批改日记时，打开小董的日记本——嚯，洋洋洒洒两大页，满满当当地写记录着他没能参加这次演出的心路历程。这小子，果然还是很在意这次演出的。不过，在日记中，除了写自己无缘演出的那种“电击雷劈”感和对上台表演的无限渴望，小董也表达了对音乐老师保护正处于变声期的自己的嗓子的认同。

　　这个五年级娃的度量，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小。

　　二

　　见过小董跑步的人，都知道他的“小马达”，不容小觑。一年级第二学期的运动会上，一声枪响，个子尚还矮矮的小董像一道闪电，直奔终点而去。那迅速摆动的双臂，高频踩踏的脚步，真燃。

　　听过小董唱歌的人，都觉得他的好嗓子，与生俱来。二年级的英语节，他唱的《bingo》，至今绕梁；三年级的合唱比赛，他是挑大梁的男一号；四年级的笑脸墙上，贴了一张他暑期在录音棚里忘我高歌的照片。

　　差小董办过事的老师，都对于他的靠谱，交口称赞。不止一次，身边的同事们，管德育的刘老师，教英语的汤老师，教体育的孟老师，都曾对我说过小董的种种“牢靠”。值周中队站门岗，他早早到校；文明督导员和合唱团排练发生冲突，他自己协调好；上周四轮到他当值日生（管理班级），他不到12点15分就搞定了其他学生经常迟迟无法上交的体温登记表……所以，去校外参加教研活动之前，我对正在讲台前管理班级的小董说：“小董，我把这些熊孩子托付给你啦！”他听完，并没有不好意思。

　　毫无疑问，小董是个好孩子。

　　三

　　疫情过后，我曾经逐个抱过班里的男生，四年级下册的他们，一个个的，已经沉得要命。依稀记得，那时的小董，还不“大只”。

　　谁知，暑假一过，原本看上去还有些矮矬矬的小董，突然冒了个子，变了嗓子。暑假过后的小董，即使坐到教室的最后几排，也没什么问题。要命的，是他的公鸭嗓，只要一开口，就能穿过满教室稚嫩童声的重重关卡，直击耳膜。于是乎，哪怕是他使劲压低了嗓子躲在桌子底下跟人递悄悄话，哪怕是站在教室外好几米远的地方探听里头的风吹草动，小董都无处遁形。

　　随着迅速窜高的个子、骤然变调的嗓子而来的是，有段时间，小董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站在大人的角度来说，就是有些“难管”——英语老师跑来告状，作业没带，小董的“借口”越来越高明；因违纪被批评，要罚写检讨，小董义愤填膺地写了好几页的“反驳状”；在不止一位同学的日记本里，我读到班里有几个男生的“副课”纪律不大好，其中就有小董；在班级里率先开“XXX要和XXX结婚”的玩笑的，也可以算上他一个……

　　有一天，我带队放学，下楼的路上，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也不知是谁讲了个笑话，队伍后头一阵骚动，小董和小唐的声音首当其冲地钻入我的耳朵。我向来注重学生的行为常规，对于下楼梯这类有安全隐患的事情更是锱铢必较，于是，我喊停了队伍，让大部队往返十次以为惩罚，并请了几名家长进来“帮忙教育”。

　　那天，和家长一起，前前后后费了好多力气，但看得出，小董最后也没有彻底认同来自我们这些大人的观点。

　　“学生大了，总会有点自己的想法。”这种时候，我往往这样想。

　　四

　　学校开家长会，平时找家长面谈，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小董的父母总是争取双双到场。谈起自家的娃，董爸有董爸的看法，董妈有董妈的观点，但总的来说，他们的战线是一致的。

　　每年的运动会，董爸总是一路小跑着陪小董比赛，从鞍前马后的后勤服务，到起跑冲刺的技术指导，样样在行。有一回，看着小董在运动员进行曲中向终点奔去的小小身影，董爸笑着谈起了自己小时候参加运动会领奖品的事。

　　有一回，小董课间和隔壁班的同学打打闹闹，不小心把对方推倒在地，摔“疼”了。董妈知道后，从容镇定地赶来帮小董善后，一句重话也没跟孩子说。

　　每个假期过去，小董的学习情况总会往前迈一大步，我大概可以猜到，假期里的好多天，小董都窝在父母的办公室里用功。

　　每一道无法独立完成的难题，小董回家后总是可以完成得比较好，我仿佛可以看到，小董的父母坐在台灯下陪儿子解题的样子。

　　几年前的周末，我乘坐的公交车驶过鼓楼附近的街道，看见小小的小董跟在爸爸身后穿过马路，隔着一闪而过的车窗，我没有来得及和他们打招呼。

　　一年之中，总有那么几次，刷朋友圈的时候，可以在董妈发布的照片里，看见小董和父母去郊外徒步时，在青山绿水间，笑得很灿烂。

　　所以，小董是个好孩子，并非没有原因的。

　　五

　　那天下午，因为疫情防控的需要，我和留守的十几个学生，在教室原地观看演出直播。

　　为了方便观看，小董将位置挪到了靠窗小组的最后一排。虽然不在现场，看着屏幕里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闪过，教室里的观众们还是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其中有一个学生独唱的节目，表演者是一个六年级男生——谢同学。小董一见是谢同学，立即两眼放光，露出兴奋的一笑。他大概是想起了几个月前的“月湖之约”中秋晚会¬——一轮明月下，亭台水榭间，自己曾和这位谢同学合作演绎过一曲动人的歌。后来，我曾见小董一路小跑着向六年级教室而去，一问，正是去给眼前屏幕中的这位谢同学送口罩。

　　谢同学演唱的全过程，小董的身体始终微微颤抖，激动莫名。

　　一曲终了，我扭头看见小董正在鼓掌。

　　这，可否算是两个男孩之间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