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

余姚市子陵中学(世南校区) 黄陆亚

2021-04-08

  奶奶是个苦命人,她是个孤儿,小时候得了一场“大脚风”的病,没有人给她治疗,自己捱出来了,两条腿肿得挪不开步,从此走路也是蹒跚的了。

  从我有记忆起,她就是一个老人,慢慢地吃饭,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转身等别人先通过。

  她总是在家里的灶间烧火。现在的小朋友可能不知道什么是烧火,以前没有一打就来的煤气灶,厨房必须留一个人烧火。她整天坐在大灶旁的稻草堆里,花白的头发上也挂着一根稻草。冬天,她手上还烘着一个铜手炉。她把干毛豆埋在铜手炉的灰堆里,再铺上一层热灰,然后合上盖子……我坐在她身边,缠着她讲白毛女的故事,白毛女是她在村里大会堂看电影看来的。她讲:“黄世仁带人追来了,喜儿跳进了河里,黄世仁看见河边放着一双鞋……”紧要关头她停下了,慢悠悠地给锅膛加把稻草,用火钳铲出一些稻灰,我就像跳进河水里的喜儿屏气凝神等着……“啪”的一声——豆子爆了。我也管不着白毛女了,喜儿你就在河里等一等吧,到底是我的吃要紧。奶奶用铁钳一颗一颗把豆子夹出来,一颗一颗把灰吹掉,吹干净了,吹凉了,剥去焦皮,塞进我嘴里……炉膛的火把奶奶的脸映照得红红的,灶火的暖风拂动着她的白发。对于年幼的我而言,灶间就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以前的吃食没有现在丰富,饭桌上有一碗水蒸蛋就是佳肴了。我还有个弟弟,吃蒸蛋也要让着他,多舀几勺妈妈就会骂:“你让你弟弟吃什么?你有没有做姐姐的样子?!”气得我饭都没吃就跑出来了。奶奶挪着大脚在后面追:“拿了钱再走,在小店里买点吃的。”我接过钱,才五毛,更气了,把钱扔在地上说:“我才不要,还不够买个面包!”回到学校,上了两节课我就饿了,才后悔没拿钱——五毛钱,其实是够买个面包的。下课的时候,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指着桌上的饭盒说:“你奶奶说你没吃午饭,给你送饭来了,你趁热吃吧。”我打开饭盒子,饭还冒着热气的,上面覆着一个圆圆满满的蒸蛋。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小学离家不远,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只是我的奶奶,拖着她的大脚,不知道走了多久呢。我和着泪,把热菜热饭咽下去,这大概是我此生吃过最暖的一顿饭。

  由于腿脚不便,奶奶是很少出门的,有一次出门是隔壁村子做戏文。隔壁村有位老太太百岁寿辰,孝子贤孙请了戏班子来祝寿。爸爸妈妈没空,她就拉着我去。其实小孩子根本不在乎台上演什么,我们无非就是玩吧,吃东西吧,咸瓜子啦,糖葫芦啦,话梅啦。奶奶却看得很投入,台上的女人带着纸枷锁唱咿咿呀呀,她也跟着叹气;台上的女人换上新衣服和家人团聚了,她也跟着笑。回来已经是晚上了,我问奶奶:“你就那么喜欢看戏吗,电视不是更好看吗?”奶奶说:“我不会普通话,看不懂电视啊!”顿时我有些同情奶奶,脱口而出:“等你一百岁的时候,我也请戏班子给你唱戏!”夜色之中我看不清奶奶的脸,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说:“奶奶一定等着。”奶奶的手有些凉意,我用我的小手暖着她的皱巴巴的大手。祖孙相依,冬夜的路也走出了暖意。

  倏忽之间,我已在人世闯荡四十年。生命之初的这些爱与暖是吊住我命的一口气,在最黑暗最阴冷的日子里支撑着我。奶奶,你没想到吧?孙女我已经长皱纹了,昨儿居然挑出了一根白发。总有一天我会与你重逢,欠你的那场戏我也一定给你补上。

  奶奶啊,你慢慢走,一定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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