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市实验小学教育集团南校区 卢清华
2021-05-24
我的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没有文化,更谈不上魄力,却凭着一己之心,踏出了一条属于她的时代之路。
——题记
外婆走的那些天,母亲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怎么能不哭呢?看着外婆一点一点地变好——可以坐在轮椅上了,可以拿着调羹自己吃饭了,可以发出简单的“啊啊”声了;看着外婆一次一次地耍小孩子脾气——嘟着嘴不肯吃药了,侧着头不肯理人了,睁着眼不肯睡觉了;看着外婆一天比一天憔悴——人越来越瘦,眼神越来越迷离,溃疡越来越严重……外婆走了,所有的苦都化作轻烟随风散去;外婆走了,所有的累亦变成哭诉随风散去。
外婆生病的这四年,母亲——已近古稀之年的母亲一直倾心陪伴着,事事操心,时时表率。为外婆擦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抱外婆上轮椅更是不易,可母亲二话不说,咬咬牙都扛过来了。在母亲心里,有一本帐:小时候您养我,长大了我陪您。
外婆生病的一千四百五十天里,母亲没有外出旅行过一次——她怕,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外婆突然病重;她怕,怕留下一辈子的遗憾无法弥补。
外婆生病的二百四十个日子里,母亲日夜相守,买外婆最爱吃的早点,做外婆最爱吃的菜,挑外婆最爱吃的水果,放外婆最爱看的《西游记》,说外婆最爱听的话……外婆的情况有了好转,她笑;外婆的病情出现了状况,她忧。她像一个陀螺,勤勉地奔忙着:一周二次的洗头,由她牵头;一月一次的被褥,由她清洗。二舅相帮的日子里,她觉得轻省了不少;二舅轮值的日子里,她也努力去帮点什么。
外婆弥留的一百多个日子里,母亲每日必到。有时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外婆苍老的面容发呆;有时轻轻地唉叹一声,述说外婆养大6个孩子的不易;有时什么也不干,只是为了抚慰内心的牵挂。
母亲什么都不怕,特别怕亏待了家里的老人。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喜欢自立门户做饭、烧菜。于是,家里买来了肉,母亲必定炖得很烂,挑最好的让我送去;爸爸捉来了鱼虾,母亲总是清洗干净,挑最大的让我送去;园子里的桃子熟了,母亲常常摘下个头大的,捂软了让我送去……那时候,我是专职的邮递员,每天往来于东西两边的厨房。
所有的这一切——无论是物质上的给予,还是精神上的陪伴,母亲都觉得理所当然。她安顿了老人的晚年生活,也安抚了老人孤寂的内心。她默默地付出着,从来不奢求什么。可她终究得到了认可——慈溪市级“孝亲敬老”的红本本不正是最好的褒奖吗?
母亲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挣工分:扶过犁,垦过荒,围过塘……包产到户后,她和父亲一起侍弄家里的那几亩棉田。
春暖花开的时候,母亲在田里挥汗如雨。新翻的泥土带着几许滋润,母亲手持钉耙,将它理平。待父亲划拉出浅浅的小沟,母亲便系一只小篓在腰间,小篓里放着棉花的种子。母亲抓起一把,徐徐将之撒落。转身,赤脚将种子踩实,洒上一层浮土,盖上薄膜,算是唱响了丰收的序曲。
待棉花苗钻出地面,母亲就更忙了,行走在田间地头,不时地用剪刀将膜挑破。随着小苗的成长,母亲既要除草,又要施肥,偶尔还要在喷洒农药时研究一下配比。初夏时节,棉花长开了,母亲隔三差五就去修剪枝叶。说是修剪,其实就是用手掐去旁枝,以保证棉枝营养的供给。
等棉花吐絮,母亲挑着担子,每天天蒙蒙亮就出发。有露水的早晨,她的衣服总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总是弓着背,手脚麻利地采摘着。为了节省时间,她总是把篓子里的棉花按了又按,直到无法再放才去倒。要是快下雨了,母亲便会连棉铃一起摘。张开的棉铃四面都有尖刺,一不留神就会被伤到,母亲却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只晓得母亲的手上长满了老茧,留有一道道口子;我只晓得雨天也有剥不完的棉铃,一堆刚完,另一堆又来了。
记忆中,棉花专门放在一个屋子里,太阳出来时晒,太阳落山前收。待到完全干了,母亲便把它们收纳在超级大的袋子里。每一年,那间房子都堆得满满当当的。有一年,父亲还捧回了慈溪市“种棉大户”的奖状——我知道,军功章里有母亲的份。
1989年,家里翻盖了两层小洋楼,东边那间屋上是一个大大的露天阳台。夏日的夜晚,我们总坐在那里数星星。自那以后,母亲更忙了,屋前屋后种满了各色果蔬:这里是葫芦的绿色凉棚,那边是玉米的快乐家园;这里是茄子的天地,那边是豆角的领地……无数个凌晨,母亲带着它们上街去叫卖。因为果蔬的口感好,很快就有了一批老主顾。要是母亲有事没去摆摊,第二天准会被追问。
母亲这一生,的确做过很多活。她种过辣椒、榨菜,编过各色草帽,用缝纫机加工过小毯子,还去玻璃丝厂上过班……最辛苦的应该是挖海瓜子了。起早去,回来已经是午后一两点钟。只见母亲的身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是。每一次回家,母亲总是十分疲倦。你根本无法想象,母亲这样一个女子站在泥滩中,手拿着泥兜不住地来回晃动,泥去后,将网底的闪着红光的、小小的海瓜子捡拾起来,一干就是四五个小时。
从青年到中年,母亲一直都在劳动,用自己的双手为我们姐妹挣来了衣食无忧,挣来了读书的机会,挣来跳出农门的喜乐。现在,母亲依然在劳动,用自己的双手为我们打造着绿色基地。“外婆家是免费的大超市,有数不尽的绿色美食!”小外甥的话道出了我们共同的心声。
母亲没有上过学,却一直都在学习的路上。踩缝纫机,她是自学成才,简单的缝缝补补根本不在话下;操作手摇横机,她特意去拜了师,几天便学会了单双罗纹的编织;蹬三轮儿、骑电瓶车,她见一样学一样,一点儿都不退缩……但凡那个年纪的妇女会的,母亲似乎都会。
感受最深的,当属出现在餐桌上的那一个个新的菜式。瞧,墨绿的迷你小南瓜正静静地卧在白瓷盘里。揭开顶盖,露出几许红润润的火腿肉。就着软糯的南瓜咬上一口,唇齿生香,别有一番风味。即便是家常的茄子烧泥螺、咸鸭蛋,也都赋予了新的元素。问母亲从哪里学来的?她只是笑笑——哦,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悄悄地安装了“抖音APP”,难怪她的菜越变越洋气。
前些年,母亲成了村老年大学的一员。在那里,她学会了打门球,成了村门球队的得分手。那时候,她经常随队出征,以精准的击打实现连续过门。这两年,母亲摇身一变,成了垃圾分类的义务宣讲员:“餐桌上的不一定就是厨余垃圾。鸡骨头、鱼骨头比较软,容易腐烂,属于‘厨余垃圾’;猪筒骨、牛尾骨硬得很,很难腐烂,可不能放在厨余垃圾桶里……”看着母亲认真、执着的样子,我们一边吃,一边自觉地进行着分离,偶尔还向她请教一二。最近,母亲又喜欢上了剪纸,在各色闪着金光的纸里徜徉、流连。
我的母亲,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她没有文化,却一直都在学习;她没有魄力,却一直用爱守护。她伫立在时代的浪潮中,素履以往,付出着,收获着,幸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