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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忆金陵

宁波市北仑区松花江中学 卢璐

2021-06-18

  在南京求学七年,心里总念着家乡。徜徉于列车站台,心中所想也无非类似王介甫“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伤情。然而客子光阴毕竟于书卷中弹指即逝,将赴甬就职之际,再度徜徉于列车站台,心中所想却已是唐人的“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相隔千年,如今竟与古人做难兄难弟,我已然是“却望金陵是故乡”了。

  我确是思念南京。但若要问我思念着南京的何处,我却全然说不上来。我平等地爱着南京的一草一木,爱她的街巷里弄,春华秋实,故而难以偏颇地说南京的何处尤为令我钟情。正如去思念一位暌违多年的故友,友人的面容身形,乃至于与他过往相处的回忆都一并忘却,然而只用唇齿间呼出那一个名字,脑中唤起那一个朦胧淡薄的影子,心中便能涌出脉脉难言的温情。我对南京的思念也类似如此。但既然要付诸笔端,我也不妨搜肠刮肚一番,去追忆南京的可亲可爱。

  总有朋友问我,南京有哪些地方值得游赏,其实说来也无非是那样。秦淮河一带已彻底做了商业区,乌衣巷也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巷弄,至于石头城,我也曾特地去过,到地方便略觉失望,因为不过有一道红矮的山壁围拢着罢了。然而我可以坦然说那里并不甚美,但若要我说那里并不可爱,我却万不能说出口。正如说起自己的双亲兄姊,固然难以赞誉他有出众的仪容,说到他眼角的细纹,额间的褶皱,手脚的厚茧,也总觉得那些可敬可爱,因为即便陋处也黏连着与我相关的岁月青春。更何况那陋处其实也别有一番风韵呢!我便时时能忆起金陵母校的林荫道,两侧种了枇杷树,到了初夏便结实。所结出的果实自然非我们于市场所见的橙黄圆厚的品种,很不上相,颜色既黄绿交杂,形状又干瘪,更毋论上面遍布虫豸咬过的疤痕。然而每日从其荫蔽下走过,看它树影婆娑,珊珊摇动,深绿浅黄的颜色于其后绰绰隐现,也难免心生和悦。又曾与朋友并肩行过,忽而驻足指着枇杷笑说:“树在道旁而多子,此必苦枇杷!”引得一阵轰然笑开。若我能再去那条林荫道,我也必然愿意在那枇杷树下久久伫立,任由它枝叶舒展摇动,勾起心中那与它相关的日日夜夜。

  更何况,南京的可敬可爱又何限于此呢?秦淮河、乌衣巷、石头城,虽似乎景致不过如此,但若要不去,却又决计不成。我也曾踏上那狭窄巷弄的青砖,观览那一片黑瓦灰墙的风光,这风光决计称不上动人。然而当人望见那自砖缝中冒出的各色杂花,见着一蓬丛生的草叶,又怎能不浮起“朱雀桥边野草花”的悠然古意呢?而那一道红矮的山壁,却也曾受过那“淮水东边旧时月”的照耀呀!那一个个散落在金陵各处的景致,绝非夏蝉遗留的无用的空壳,却是自天际滑落的陨星遗下的残片,叫人不得不去想望它尚在天空辉耀的时光。更何况,自金陵亘古的天穹上滑落的,非是暗淡的孤星,却是一阵急而辉煌的流星雨呀!东吴、六朝、明初乃至于民国,它们的星辰落得是何等的急迫,却又在南京遗下多少引人怀想的古迹!想及此,我心中便要对南京生出深深的敬意,为她竟能承载起这样多的伤逝,又似乎略略觉了些安慰,金陵已作别过太多人事,其中又何妨多一个伤心的我?

  唐人咏金陵曾有一句诗,道是:“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而我即便穷尽文字,又如何写得出我对南京的一片思念与伤怀?那么,不妨趁夜于梦中去吧,淮水东边旧时的月儿,也能于梦中照我归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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