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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奶奶

宁波市海曙区高桥镇望春小学 王科颖

2021-08-24

  “阿娘,你的老家在哪里?”

  “哈也。”

  “哈也!在哪里?”我暗自思量:哈业?核页?荷叶……为什么我的地理书里没有这个稀奇古怪的地名?

  “哈也就是哈也。”

  ……

  而此刻,那个满脸褶皱花发稀松的老人,她的眼神里默默流露出一种以我的年龄尚且无法体悟的情绪,我猜想大概她是寂寞了。“哈耶!核也?合爷!”我挤眉弄眼,故作姿态。“小娘记!”她又开始眯缝着细眼,投我一记嫌弃。“哈哈……”

  奶奶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个年头。我至今都没搞清她是哪里人,听长辈说她虽只字不识,可家境殷实,因为成分不行才嫁给外省打工的爷爷,来到这个小山沟沟,一来便是一辈子,成了小村庄里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女人。

  说她不普通,是因为奶奶的说话腔调总是那么与众不同。“哭颖,哭颖。”家人一旦忆起奶奶,便会用这样的称呼调侃我;生气时候,她总瞪着那双细细的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声“小娘记”,而“小娘记”正确的读音是“小娘句”;又将“hui”音读成“fei”,于是我那个最小的弟弟的名字从“卉卉”变成“飞飞”。类似的话还有好多,可惜一时记不得了。有时我们实在听得别扭欲纠正她,可从她嘴里出来的,仍是带着她独特印记的读音,如此独一无二,迫使我们不再强求。有时候我们都诧异,一个从十几岁就来到异乡的人,学习新语言本是比较轻松的,为什么她的言语里总剥离不了那个不知何方的“荷叶”味?

  奶奶也会生气,可又与别的女人不太一样。她说话轻声细语,骂我们姐弟最多的只有“小娘记”和“小记”。许是那愤怒的眼神哪怕眯缝得再细,也没别人一声怒吼有震慑力。我总是喜欢去她家翻箱倒柜,连屋顶梁子上悬挂着的篮子一个个都不曾放过。每当那时奶奶一定把脸拉得老长老长的,端坐一边生闷气。记得有一年,已定居杭州的大外甥来看望她。奶奶竟为了本挂历一脸怒火,还把它藏在楼上。我便好奇,究竟是什么内容让她老人家被气成这模样,于是不顾她阻拦跑去看个究竟,原来画面上只是一群穿着泳衣的女明星而已。大哥哥见状,立马拉拢我说服奶奶。她的眼神瞬间扫射过来,压抑嗓门对着我们低吼。后来,这本不经世面的挂历如何下场的,我们都不得而知了。

  爷爷兄弟多,妯娌便也多,奶奶家时常会有婆婆来串门。有的人慈眉善目,有的目光犀利;有的稍坐片刻走人,有的哪怕没了话题也得坐着,然后一句“我得做饭去类”,摇着蒲扇离开。我自然无心偷听翻来覆去的家长里短。但那么多婆婆中,有个挺让我怕的人,她好教训小孩,且言语犀利。只要她在场,我得时不时被指责一番,感觉自己还没被完全驯化似的。一回,她又跟奶奶聊天。只不过这次她声线激昂,怒目圆睁,还时不时将手指头指着北方唾沫四溅,完全顾及不到我的存在。而奶奶则侧耳倾听,随时应和。于是,这一张一弛,一唱一和,光是看着已甚是叫人兴奋。到了下午,另一个婆婆也进门来。她同样的激动万分,手指着南方骂个不停。待她出门之后,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住在南北两家妯娌间闹矛盾了。

  奶奶过世后,姑姑说她一生重男轻女,却偏偏对我这个孙女最好。真吗?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同样做家务,在家总遭母亲嫌弃责骂,而奶奶从来不指指点点。于是每年过年前,我在家怎么打扫地面,怎么擦洗橱柜,完成任务便跑到奶奶家,依样再做一遍。除了弥补她日渐力不从心的体力之外,更多的是把在家受的气统统发泄一番,以证明我并非母亲所说的这么无能。奶奶做得一手好菜,但一次舅舅来给她家做工时,她却把招待师傅午餐的灶台让给我。从来没正式上过灶台的初生牛犊欣然接了任务,在奶奶的指点之下,磕磕盼盼完成了一桌子的菜。之后,还跟我舅舅说到:“这桌菜都是你外甥女做的。”可惜后来遇到的先生是个做菜能人,那桌菜估计是我此生的唯一了。再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城里读书,每到大礼拜时候能回家一趟,顺便带些下饭的菜去学校。一次回来,看到奶奶正在晾晒河鱼。这种鱼也就小拇指般大,通常没人要吃的,即便钓到了也丢弃,也不知道她一老太太怎么弄来的。她把它们晒干之后,油煎了一下,装在瓶子里让我带去学校。我实在嫌弃,但又不好推脱,一带到学校就将它弃之为快。不曾想在后来的日子里,那瓶油煎鱼成了我心头永远无法填补的窟窿。

  奶奶走得很安详。记得送她最后一程那时,我的内心无比释然。因为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空荡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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