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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老篾匠

宁波联合实验中学 郑秋雁

2021-09-17

  外公乃是慈溪慈城人,姓余,理所当然全家姓余,唯独我出嫁的妈妈在那一年做身份证上报公安局“俞”,成了余家唯一一个俞姓者。

  外公从小闯荡上海,靠“篾匠”这门手艺谋生,邂逅柴桥美女——我的外婆成婚。因当年上海战乱,逃到柴桥某山村,添置一砖一瓦,生儿育女,安家落户。外公是村里的外来户,老实、本分、谦卑……所有的好人形容词都可以用在外公身上。

  外公靠手艺养活全家六口人,这其中的艰辛也只有家人知道。妈妈不善言辞,根本不会在我面前唠叨她以前有多辛苦,只是偶尔听到二舅当年昆亭去抵工筑堤坝,带去的米饭是用盐巴下饭的。我想其他人的处境也根本好不到哪里去。

  外公能够养活一家人,肯定跟他的好手艺分不开。我记得小时候的座椅全是竹制的,前面可以抽屉一般拉开,入座后可以合上,类似于现在高档的餐椅,只是材质不一样,还有是纯手工和机器压铸的区别。家里洗锅的洗帚、扫地的扫帚、筛秕谷的筛子、晾番薯干年糕干的竹篾、买菜的竹篮子、担挑稻谷的竹箩筐……没有一样不是外公精心制作的。现在生活中基本已经用塑料品取代了所有这些手工编制品,而这些手作的优点不言而喻了。

  外婆很早过世了,每次去外公家,总能见到外公在篾匠作坊,腰上系着一块黑色超厚的布,我们叫“围水布拦”,有着围兜一样的功效,防止在腿上的竹条或者编制品弄脏衣服裤子。外公放下手里的活,接待我们,他说鸡肉吃不完,他把鸡肉用老酒醉起来了,我就嘴馋尝了那里的醉鸡,我表扬外公好聪明,能节约并作出如此美味。外公坐下来,对着妈妈开口就说:宰相肚里能撑船,退一步海阔天空。似乎每次都是这些话来教导出嫁的妈妈。这些场景都还历历在目。

  外公偶尔会来我家,来了就会跟爷爷住一间。爷爷也是地道的篾匠。据说爸爸妈妈恋爱时候,爷爷很看好,因为门当户对嘛!

  爷爷不是单干户,爷爷因为手艺好进了整个紫石乡少有的国有企业,蜜饯厂。爷爷的竹制品全用来晒杏梅干、杨梅干、金桔饼、香瓜子……爷爷也因此成了全农村少有的供应户,粮票发发发,几乎所有子女沾光挤上了当时显赫的居民户口。可是也留下了不少遗憾。只怪那些年户口太重要了,考技校需要居民户口,找对象需要居民户口配居民户口,好多成了历史的遗憾问题。甚至在我初中那年还出现了八千元买户口政策,那时候装个电话从五千元也已经便宜到了三千元,户口还需要八千元。

  爷爷在工厂工作,打我记事起就在了。每次爷爷下班,他的蓝布对襟衫的口袋里,总会装满一袋蜜饯,我都不知道爷爷用多脏的手抓的,也不知道爷爷的衣服有多久没洗了,拿来就吃,还吃得津津有味。爷爷的工厂里有那么多丰富的食物品种,我就会好奇地跟着去工厂,我亲眼目睹了工人们如何把新鲜的杨梅倒进石槽里面,经过几道不堪入目的程序后,最后以半湿不干撒上白糖的模样呈现在超大的竹筛子上,经过露天的太阳暴晒,苍蝇满天飞,最后一小把一小把地装入mini塑料袋,我记得读小学那年,我们班级男同学还经常用课余时间山上偷来的桃子换小店的杨梅干。

  外公和爷爷睡一间,我也是很嫉妒的,会挤到外公床上去。半夜两亲家还要卧谈,讲讲当年的事儿。

  说奶奶的爸爸是个老船长,渔船开开很富裕。奶奶家在郭巨里面的里面的里面。我记得小时候去奶奶老家的姨婆家,晚上根本没有回家的小中巴车,只有凌晨一班,我们晚上在山村里的活动就是看当年当兵的表舅舅跳太空霹雳舞。到了晚上挤一堆人睡一起,凌晨就被叫醒等三卡,那是多么遥远的一种交通工具,曾经因重心不稳,我还在三卡里面翻进了路边田地里。

  奶奶家当年进了海盗,抢光了一桶一桶的金戒指,奶奶的姐妹们开始做佣人去了,奶奶的弟弟也放牛去了,生活从此一落千丈。放牛弟弟因为当兵的儿子成了公安局的政委而发生了突转,而奶奶却没有一点变化,从佣人,变成了奶妈,一生都很劳碌。

  爷爷讲着讲着似乎对奶奶也有不少愧疚,我想人到老年了,肯定阅历丰富,谈资也多了。爷爷说他的暴脾气到了老年所剩无几,只有那些个孩子们延续了下去。爷爷和外公有说不尽的话,我也是侧耳倾听,像是听故事。

  一眨眼,这些事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想想篾匠的那些活儿还在眼前,如何把竹子劈开,如何分成宽薄条,如何分成细丝瓜,最后怎样编制成各种成品。随着家里一次次搬家,这些东西似乎没有一样留着了,但那些模样一直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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