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江山外国语学校 姜钇辰
2021-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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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是你第26570次失败了,大黑。”我走向摔倒在地的他,将饭盒递过去。
“嘿嘿,别这么说嘛云中烟,我这次至少在空中停留了两秒吧!”他笑嘻嘻地接过饭盒,就那样盘腿坐在布满尘土的山石间。“迟早有一天,我会飞到对面的百灵山谷,听说那里的鸟,都是会飞的!”
“大黑,你又来。”我轻轻叹息一声,将装饭盒的透明塑料袋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口袋,“被无翼鸟一族放逐后,我就没有资格使用这个名字了。”
我叫小白。
二
大黑和他的朋友太沉迷飞行了,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在我提着灯笼来到洒满星光的沙丘时,仍然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往下跳。洁白的双翼在黑绸缎的夜空中勉强伸展开,但很快就被急剧的气流刮得七零八碎。
真的值得吗?
他看见我了。
腿上有着伤,脚底粘着泥,脸上的笑容依旧绽放,没心没肺,像个孩子一样。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有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
冷风拂开额前厚厚的刘海,像父亲的手有些生硬地抚过额头。顿时,一阵寒意传遍全身,我打了个寒战,猛地回过神来。
糟糕……我刚刚在想什么。
大黑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路上铺满了杂乱的小光斑,时明时暗,像他一眨一眨,明亮的眼睛。
那是星星落寞的影子。
三
今天是星期三,我们每个星期规定出门采购的日子。
极少混入人群的大黑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那个黑黑的房子是什么?”
“印刷工厂……”
“这个有很多猫的小房子是什么?”
“猫咖……”
“那个人担子上一片一片的白色小块呢?能吃吗?”
我走过去买了一片,反手塞进他的嘴里:“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也许是在认真地吃糖,接下来的采购过程中,我的耳根总算是落了个清静。
明明街上那样拥挤,但我却像是走在空旷的巷子里,寂静得可怕。
两个异类,一个将双翼深藏,一个奋不顾身地,向世人骄傲地展示自己的梦想。
但是啊,神明被认成魔鬼,大黑柔软的翅膀在空气中微微动荡,那么单薄。
我们的家在比较偏远的边疆地带,要想到街上采购东西也得走个十几二十里。大黑也还算识相,采购的物品大部分都是他提的,让我不至于累倒。
一星期的储备量也不少,买完最后一样东西后我们的手上都拎满了东西。
走过一家茶馆,闲言碎语明目张胆地传入我的耳朵:“那两个异类今天又上街了?怪瘆人的!”
“就是,我们无翼鸟一族向来不能飞行,怎么会有他们那样恐怖的家伙?”
“那小白倒还好,就她弟弟大黑,天天想着飞飞飞,连丹格尔都被带坏了!我看啊,迟早有一天会跌下云崖!”
“还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痴人说梦!”
一群被神明拔去羽毛的鸡,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无知地嘲笑着拥有翅膀的天使。
一阵阵哄笑传来,撞击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沉重的锁链叮当作响,背后是紧紧锁住的双翼。
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儿。他依旧吃着麦芽糖,头低得很下,看不见他的表情。有一撮墨色的刘海翘了起来,被晚风乱摇着。
等回到家里,几颗繁星已经迫不及待地窜上黑色幕布,显得天空更加空旷寂寥。
随手将东西放在桌上,揉了揉酸痛的胳膊,我一回头,大黑倚在门边,很平静地望着我:“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是折断翅膀的蝴蝶。那对半人高的翅膀肆无忌惮地在背后伸展开来,像一个一触即碎的玻璃球。
“什么时候,没有翅膀成为一件光荣的事了?”我走出家门,坐在树下。
他也凑过来,挨着我坐下。羽毛划过我的脸颊,我漠然地直视着前方,远处的云崖有神秘的色彩萦绕。
“嘿嘿,就是!他们不懂!这对翅膀可是神明送给我们的礼物哦!”
不懂的,究竟是谁呢?
一瞬间,有风迷了我的眼睛。
我微微叹息,喃喃地讲:“不,那是神明犯下的错误。”
四
今天是我的生日吗?我自己都忘记了,亏大黑那个家伙还记得。
他今天早晨难得没有不见人影,在早餐过后递给我一本书,那是他在云崖边捡到的。
“生日快乐!”他笑得依旧没心没肺,一溜烟跑了。
书是崭新的,纸张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翻开扉页,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一句话:“梦从不廉价。”一枚羽毛书签静静地躺在一边,署名是大黑。
书名是……《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我花了一天的时间读完这本书,女主人公塔拉的成长令人动容。
良久,我合上书,拎起一旁准备好的饭盒:
梦从不廉价,廉价的是追梦的人。
我叫小白,不叫云中烟。
五
今天是大黑的生日。
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记住这样一个日子?
我买了一罐麦芽糖给他,他高兴得像个傻子。
……小孩子就是好哄,一罐糖就能让他高兴好久。
也要让他节约一点吃,不然这个家伙绝对会一口气全部吃完的。
一个美好的东西到了极致,效果反而不如从前。
六
大黑送了我一瓶柠檬硬糖。那是丹格尔送给他的,据说能够看见自己失去的事物。他舍不得吃,就转送给了我。
那个玻璃瓶不过巴掌大小,呈星星状,金色的糖果装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能折射出好看的光泽。轻轻摇一摇,糖果撞击瓶壁,发出悦耳的脆响。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但不涩的口感,带着柠檬独有的清香,细腻得仿佛直接滑进胃里。阳光溶解在血液里,我又想起那段小扇轻摇的时光。
那颗糖由大变小,最后消失不见。眼前仿佛还残留着那温暖的光影。
但当我想再去拿第二颗糖的时候,我却猛然发现,我没有勇气再去面对记忆中阿婆慈爱的目光了。
就让这段太阳般温暖的记忆,在已经麻木的心底继续封存吧。
比起沉睡在过去,我还是更愿意苟且残喘地活下去。
七
丹格尔头一次来我们家做客了。
他是一个健谈的年轻人,翅膀只有半人高。 他和大黑拥有着共同的梦想,且都认为只要肯努力,自己的梦想一定会实现。
和大黑一样的孩子气啊。我起身去泡了一壶茶,回来却见他们聊到了自己的亲人。
他小口小口地咬着点心,缓缓地说:“他们早在我三岁的时候死了,只有一个堂兄把我抚养大。但在我成年的那一天,堂兄不慎失足跌落云崖。当时啊,我的手就离他那么一点点距离。就是那一点点距离,我没能救下他。”
我从未见过那样呆滞的目光,叫他和没听见一样。
一只乌鸦远远地飞过,留下了几声不详的啼叫。
一直将丹格尔送出门外,他临走时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口中总是在念着什么话。
目送他踉踉跄跄地蹒跚而去,我走回桌前,开始收拾盘中残留的点心。
又是个可怜的孩子呢。
八
丹格尔死了。昨天晚上,大黑在沙丘上往下跳时,一阵风托着他平稳地滑翔,他太过兴奋了,以至于滑过了头,跌下了云崖。
丹格尔冲了过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
三年前的情景,再一次上演了。
大黑看见丹格尔是笑着的,但他的眼中却浮现出几点晶莹。他嘴唇蠕动着:
“这一次,我抓到你啦。”
他把大黑甩了上去,而自己跌下云崖,脑浆迸裂。
大黑在云崖旁堆了一个小小的土堆,又不知在哪里找来了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丹格尔之墓。
丹格尔只是普通人,我们也一样。我们只是众神创造物中最微不足道的宇宙微粒,而神的青睐,只属于耀眼的星云。聚光灯下的舞台,不是我们的,也永远不会是我们的。
大黑变得沉默寡言了,只是拼命地练习飞行。
真是愚昧啊。塔拉的飞翔,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个美丽而残忍的幻想。
大黑,你还不明白吗?
九
今天中午我照常去送饭。但这个中午,必定是不平凡了。
大黑在一次往下跳的过程中,踩到了一块活动的岩石,脚裸扭伤了。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连续的大雨带给无翼鸟一族充沛的雨水,同时也带来了噩梦般的山体滑坡。
山丘后那座山上急剧滚落的硕大岩石哪一块都能要了大黑的命,我的大脑还未下达指令,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
背后翅膀上那些沉重的锁链,向来就只是装饰啊。
锁链断裂,束缚已久的双翅展开,在一瞬间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在他的眼里,我看见了自己布满汗水的脸,和那对伤痕累累的翅膀。我抓住他的手,借助翅膀的力量停留在空中。山体滑坡死亡的叫嚣从我们脚下流过,越来越远。
大黑颤抖的手拂上我的翅膀根部,那里残留着两道最大的疤痕:“这是……怎么回事?”
我嗤笑一声,带着他慢悠悠地飞向不远处的小屋:
“真的以为,只有你才有过这种妄想吗?”
那个一直阻拦着你的人,那个不舍得伤害你天真梦想的人,曾经也是有过这种念头的啊。你以为什么都不懂的人,比你懂得太多了;你以为理解不了你的人,才最了解你啊。
我带着他缓缓落下,背后的疤撕裂出点点血花。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沉默的眼瞳:“当年,我那么辛苦地飞过去,他们简简单单的一句‘妖物’就把我否定了。他们并不美好,那只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他们说,被神明诅咒的族群,不配拥有雪白的双翼和翱翔的权利。”
“究竟是谁不配呢?”
他们几乎砍断了我的翅膀,把我扔出了百灵岛。我向下坠落,坠落,直到我看到了,云崖的边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你在等我回家。
“别冒险了,不会有奇迹发生的。我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啊……”我收起那对庞大的翅膀——他们在地面上显得笨拙极了。“明天,跟我到街上的那家猫咖里打工吧。”
他低着头不说话,许久以后,忽然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好啊,姐姐。你的锁链……”
“能帮我准备一份吗?”
十
【曾经有个人问我,什么样的做法才最让人绝望?
打击唾骂?强行压制?
都不是。
我回答:给他希望,让他一点点实现自己的梦想,再在他的面前亲手碾碎。】
大黑,终于不再执着于飞行了。
但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眸,像是坏死了一样。
原谅我,不该存在的梦想,应该及时被扼杀。不然,会很痛苦的。
十一
在家里大扫除后,我又发现了那罐满满的糖果。犹豫再三,还是经不住那份温暖,又吃了一颗。
“哐当——”玻璃罐掉到地上被砸了个粉碎,金黄色的糖果洒落满地。沉重的锁链再一次断开,旧伤还没有愈合,新伤又叠合上来。
眼中,一个男孩舒展开翅膀,向天空飞跃。
就要——抓住了!
他细腻的羽毛滑得像鱼,我的手轻轻抚过那根根分明的羽毛,像一块石头砸落在地。
“对不起,姐姐。”
“我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让我最后,试一次吧。”
最后一句叹息,被风吹散在各地。
我愣愣地坐在地上,嘴里的柠檬糖前所未有的酸涩。
大颗大颗的泪水,落在地上,被尘埃包裹了。
十三
一个身影破空而出,扶摇直上。
晚霞织成一层罗绮,披在那对光鲜亮丽的翅膀上。大黑用他的坚韧,撼动了神明的意志。
他愉快地在空中转了个圈,以胜利者的姿态,飞向对面的岛屿。
果然还是期待着的吧。
我盘腿坐起,伤痕遍布的双翼迎风展开。
真正愚昧的,其实是我啊。
去追赶吧,大黑。
这次,轮到我来守望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