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市曙光中学 丁佳禾
2021-10-28
在我的印象里,她总在说。絮絮叨叨,没完没了,颠来倒去……哦,真不知道哪个词才贴切。
每周六,她总在大清早用“西瓜熟了”“玉米能摘了”之类说服我妈去乡下;用十万八千个电话占据一路时间;刚进家门,她总挥舞着锅铲出来迎接;吃饭时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坚持给每个人再打一碗饭;走的时候,她一路追到停车场,从车窗里塞进两大袋白菜或是花生;刚进家门,她又准点报时似地打电话询问每个人的情况。啊!我脑海里都是车行远处后那渐渐变小的身影。
她向来是可以用“外婆”两字简单定格的人,直到我渐渐长大——
从大人那里,我知道了她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娣”。左半边表达又是个女孩的失望,右半边寄托生男孩的希望。
她这辈子大概只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简单的加减乘除,还有深深刻在骨子里的“男尊女卑”。
小时候,全家穷得只吃红薯,仅有的一点米留给小弟。姐妹里要是谁偷偷扒走角落里的几粒米,都会被她告发;结婚生子,她让姐姐放纵天性,自己将老二紧紧护在羽翼之下。
我妈常说,孩子不是护出来的。“你外婆爱得浓烈,只是知道的太少。”
外婆很快就为我舅的人生大事忙得不亦乐乎。由于话多,这事在全村闹得沸沸扬扬,说媒的络绎不绝,我舅很快不胜其烦。她不服,于是一边抱怨着不肖子孙,一边在农田和做清洁工的单位间来回奔波。
大概是二三年级时吧。
那天放学,我被径直接去了医院。电梯叮咚一响,门打开后,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一切都是白的——天花板,墙,床单,白衣的护士匆匆走过,低声细语。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我得知,外婆从田里赶去上班时被电瓶车撞倒。面前的人,皮肤被蓝白色衬托得异常黝黑,脸上沟壑纵横。
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不认识她。
我想起妈妈常说的,”恰当好处”的爱。我想起她的知之甚少,让爱缺少理性滋养;我想起她的絮絮叨叨,让爱琐碎凌乱。但——我真的认识她吗?
时光跌跌撞撞,季节来来往往。外婆痊愈出院,日子一如既往。她现在大概还在田间吧,她会不会抬起头看天边云卷云舒,看远方地平线上,夕阳正裹挟着云霞缓缓沉落?
她所说太多,所知太少,但她的爱,毫无保留,倾尽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