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文峰学校 曹越
2021-11-15
我总是畏惧着街道上传来的嚷声,哪怕是一声悠长的“买破烂嘞——”,我都会恐惧地僵在原地。
六七岁时,我经常会从睡梦中被嚷声惊醒,不管是谁的,吵闹着大喊着嬉笑着,就如蜂拥而上的黑漆漆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进入我的大脑。
街道上,有人接连不断的嚷,他的声音嘶哑而空洞,就像是纸篓里被揉成一团的纸,怎么铺,表面都是波澜起伏,就如同恐惧,一层一层地涌上我的大脑。
他喊的是我的名字,一声一声地拉长着:“曹越——曹——越——”
我走到窗前去看,可留给我的只有车轱辘的吱呀吱呀声,还有那一声拉长的嚷,在我的心中戳出了一个洞。
在我当时的印象里,大喊必定是要找什么东西,就像幼儿园门前撞碎我盆栽的女人,她就在大喊着,嚷着,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找那群在游乐设施上玩乐的小孩中的一个,但她并没有找到。我蹲下来,在腿间捡拾那只可怜的小花时,我看见她仍在嚷着,蹲在地上哭泣。她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此时和同样在焦急的人群中寻找我的妈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一瞬间,我以为她叫的是我。
“曹越——曹——越。”
在我看来,她痛苦地嘶吼着我的名字,让我感到恐惧。我被妈妈拽了起来,拉着我的手慌忙地走出人群,我回头,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踩在那朵花上,就像蚂蚁。
“为什么那个阿姨在喊?”我问。
“她儿子被拐走了,看吧,不能和陌生人走,那样就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明白吗?”
我于是回想起了这些。
大脑里一直徘徊,寻找,我想,寻找。
那个人不会也在找人吧?
但他喊着我的名字——曹越,我不可能听错,仿佛这样就能找到我——他可能曾经就在某个幼儿园门前这样蹲下来喊着我的名字,而我在某个游乐设施上疯玩时被某个人用一根棒棒糖带走,带到了这里。
我恐惧起了这个声音,我下定决心不能被他找到。他在找我,他想把我带走,不然他就会蹲在地上哭泣,一声一声嚷着我的名字,与那个女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成为我无尽的梦魇。
此刻这个嚷声一遍又一遍响起,车轱辘声停下,我听到他下了车,走向我们的楼道,恐惧吞噬着我的理智。
他会不会是打听到了我在这呢……
很快,我听到他在楼道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走下了楼梯。
在这一瞬间,被一直以来的恐惧逼疯的我打开门,冲下楼梯,我想看清这个人究竟是谁,我几乎是发了狂,在楼梯口我看清了他。
他满脸的皱纹,真的就如同他的声音一般,像揉皱的纸团,他好奇地看着我,还未等他开口,我便冲他大喊:“你不要再来了,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
他满脸的好奇顿时随着皱纹而耷拉了下来,转而又低下了花白的头,扶着自己的三轮车头。我以为他是为我的后半句话而悲哀。
我听到他喃喃自语:“多好的曹越——城里人怎么都不要呢?”
什么?!我茫然地看着他慢慢把车头调转,车上是几袋泛着黄色的土家糙米,在夕阳下发出红色的光。
我僵直着走回楼上,问妈妈,糙米在我们这的方言是什么,妈妈很疑惑地回答了我,“念起来很像你的名字。”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听到有人大嚷着我的名字,偶尔会看见他仍然骑着吱呀吱呀响的三轮,但我理智中再也没有蜂拥而上的黑森森的蚂蚁,只是一声声的叫喊。
“糙米——糙——米——”
不过很快,这些嚷声也逐渐随着流转变幻的夕阳而被我渐渐淡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