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已存入丛书备用稿件）

我打开门走进去……

阳光爬上发梢，缝隙间漏着微光，风吹散了老人一头银发，她半卧在藤椅上，背对着我，碎花的衣衫不知褪色了几层。

怕是还在伤心吧？我不免有些自责，毕竟是长辈，刚才的话未免太扎心了吧……

每次来外婆家，推开门，我便冲上沙发，在报纸堆中找遥控器，按下开关，由于爸妈不允许，就只好眼巴巴地等去外婆家看电视。虽然妈妈多次反对，但外婆总背着我妈让我看上几分钟，刚开始，她还唠叨几句：“别看了，已经很久了。”后来她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时还早早地为我开了电视，调好频道。

和往常一样，我三步两步登上台阶，打开虚掩的门，习惯地蹦上沙发，打开电视……陶醉在动画片的世界里。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房门开了，一个人影挡住了大半个屏幕，正要抱怨，外婆挡了我的视线，但转眼屏幕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干啥啊，外婆。”

“别看了，你妈来电话了。”

“不，我就要看。”

“这次不行了，不行了。”

正看到精彩片段的我顿时火了。

“我不要你管，到时候挨骂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以后你也别烦我。”外婆的衣袖颤抖了一下，嘴唇有点干裂，嘴角上扬着，却挤不出笑容来，眼角的皱纹似刀刻出来的一般，像是一把张开的扇子。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叹了口气，走进了房间，带上了门。原本从窗户斜射进房间地板的懒洋洋的太阳，也被门挡在了里面，只有从门缝里透出的几缕。

继续看我没看完的电视。一分半的广告，我躺在沙发上，脑子里都是刚才的对话。我是不是太过分，外婆也是为了我好啊。电视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呆不住了，翻身下了沙发，径直走到房门外，却没有了开门的勇气。停了很久，我才抬手轻叩门，下压门把，门并没有锁上，我悄悄走了进去，阳光像是得到了释放一般，一下子冲过房门，涌进客厅。

阳台，她斜倚在藤椅上，阳光透过纱窗的缝隙漏进来，像镀了一层金，洋洋洒洒地倾泻在她身上，白发在风中飘舞着，忽上忽下，镶着金边，晕开丝丝氤氲，远看，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金色的气息里……

“对不起，外婆。”由心底发出的声音脱口而出，我相信外婆一定听见了，我走出门，顺带把门关上。

走到电视机边，电视里还在放着无聊的广告，三五个女的唱唱跳跳。我摸到遥控器，心一横，按了下去。

屏幕转眼黑了。

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我盯着房间里忽明忽暗的阳光，起起落落……

“吃饭吧。”不知什么时候，外婆已经悄悄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法令纹被挤出了深深的一道沟，但我觉得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笑容。

下意识地向左边瞟了一眼，扶着碗的手映入眼帘。枯瘦的手丝毫没有红润的气息,像是外婆的爱，粗糙而沉默。大概是常年干活的原因，大拇指和食指间长着几个老茧。她的指甲缝里总是不干净的，嵌着黑糊糊的东西。血管隆起，淡绿色的青筋在皮肤下蜿蜒着，有些狰狞。指纹也已经被岁月的手抹平，黑色的斑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她的手背上。

等她翻过手时，我才看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颗黄豆粒大小的泡，想必是烧菜的时候被油溅到的，那一定是很疼的吧？我好像看见烫伤后的她全然不在乎，直到菜炒完才把手放到冷水底下冲一会儿，又急忙去炒下一个菜。

我呆呆地看着，等嘴里的米饭已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时，才觉得好像少了点下饭的东西。

“外婆，臭冬瓜有吗？”

“有，有，我给你去拿。”

“嗯，好。”

……

记得小时候吃饭，外婆常会从瓦罐中舀出一块又软又厚的冬瓜，淋上点的麻油，撒点白糖，顷刻便调制出一盘特别的佳肴——臭冬瓜，让人回味无穷......

打我记事起，外婆每年都会自己做很多臭冬瓜，她的手艺着实让人佩服，因此好多人都向她请教，她也毫无保留地传授，有时做多了，也会多分几块给街坊邻里。每次外婆腌冬瓜，我都会在一旁仔细地看。只见外婆拿来冬瓜，洗净后切成一块块，不用削皮，然后放入清水中煮，火候很重要，不能太生，也不能太熟，煮好后，等冬瓜冷却后，在两块瓜中撒上盐，再面对面合起来，连同外婆的爱一起，放入瓮中，盖上盖子，慢慢发酵，每隔几天，打开盖子，浇上臭卤，就大功告成了。一个星期后，美味可口的臭冬瓜就可以上桌了。

在老一辈人的心里，宁波臭冬瓜是独一味的。纵使宁波的美食应有尽有，但我对臭冬瓜情有独情。夹起一块臭冬瓜，拌着饭入口，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像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所给予我的，细腻，温暖......

现在每当我吃着各地的佳肴，总会想起外婆的臭冬瓜，忘不了那萦绕在嘴边的味美，是外婆那细致入微，却不张扬的爱的味道。

……

“喏，刚舀出来的，不够再给你拿，还有这状元糕，给你留着的呢。”变戏法一般，面前，多了一碗臭冬瓜和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状元糕。用筷子挑起一块冬瓜,放进嘴里,冰凉,软糯,夹杂着咸味,同米饭一起吞下,胃里顿时充盈起来，忍不住又扒拉了几口米饭。

抬头，正对上老人那疲惫但笑着的眼，慈爱，温柔，亦如她那无言的爱。

我们耗尽前半生去追赶下一站的风景，所以总是看不到身后的那个人，用尽后半生的时间，只为追逐一个你。

我终于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偷偷爱着我，以岁月，以沉默。

指导教师：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