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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在高处

江苏省苏州市南京师范大学苏州实验学校 李尧月

2022-01-24

              自由在高处
“你好,阿木。”
狭白的空间,入目极少柔婉的曲线。是存着些锋利直白的意味在的,就像她看过的科幻大片。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逼仄视野内的一切。
“欢迎来到中国首个空间站,阿木。”
老实说,对于此刻身处哪里、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这道陌生声音的来源之类常人该有的疑问,她一并提不起兴致。可是不得不承认,“中国”、“首个”、“空间站”这几个字眼,于她淡如死水的心湖是足以荡起些涟漪的。
出于礼数,她向这片素未谋面的空气,道了声谢。
“这里只有我?”
“如果你愿意把我视作同类的话,就不是。”
她适时弯了弯嘴角,没有作声。
“想走走吗?”
她低下头,纯白的宇航服规整穿戴在她身上,特殊的材质使她在这里的行走与地球上大体无异,仅仅多了几分不真切的虚浮感。她温吞地挪动着自己的躯体,使自己慢慢适应这份,不真实感。
视野逐渐涨大,锐利简白的空间站设备俱全。不难猜出锐利简白之下的满腔热望,不难猜出五脏俱全之下的刊心沥血,倒生出几分真实亲切。
冥冥之中的某种吸引,她缓慢挪动到可视窗边。窗是透明,她向外望着,隐约察觉到吸引她的未知力量的来源。指尖无意识地抵上这宽厚的不可见的隔阂。她想离那浩瀚,更近一点。
空气凝滞了不知多久。
“我想出去看看。”声线微不可察地颤抖。
回应她的仍是静默。
“就这一次,可以吗?”胸腔内一潮又一潮汹涌着的热切与渴望迫使她终于流露了些许乞盼者应有的姿态。
她听着自己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像是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一生。就在她即将自认垂败,收敛妄想,舱门缓缓打开,云梯缓缓下降。蓦然间她意识到,云梯之上,舱门之外,迎候她的,将是她多少个夙夜于私心纵容之下死不旋踵的追寻而又于心怀不忍之下亲手杀死的,彼岸。
有意克制着内心的澎湃,步履不显窘迫,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深邃与浩瀚。
视野顷刻无限膨胀。
万籁无声,极目之下并无生灵。浓黑恣肆铺陈,上了年头未经稀释的墨砚,正像它。星云缄默,不拘弥散,溢彩流光织缀于这无垠的漆黑。然而怎样的溢彩流光,都不足以也无意夺去旭日的半分辉煌。这片浩渺空间里存活的太阳较之地球上所见,略匮遐远的温和,添了几笔迫近的、侵略性的皦辉与炽烫。她从未有过如此奢想,在她极有限的生命里,旭日长明、漆黑疯长,这帧她曾无望构筑的彼岸光景,当真能共生于她的眼前。时间这一人类自行创造的概念仿佛停止了流淌。如此的深邃、浩瀚与磅礴,伟岸于一切渺小的生命存在与主观意识。
而世人妄自将其命名为,宇宙。
任何词藻都无法准确描摹她此刻内心的波澜万丈——再没有什么比虚妄的乌托邦诞生于面前更能点燃一位头脑清醒的理想主义者的了。
铜臭苟且、低廉蒹葭、缛节礼教、愚昧腐朽……那就让它们埋葬于这片浩瀚吧,也算得上入土为安。她原因瞬息间情感的高涨而紧攥云梯的手指渐渐失力。
这里只有她。真好。
她缓缓翕上了眼。
“别松手。你会溺死的。”久违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色彩地陈述着事实。分贝不经刻意拔高,却全然足以将她惊醒。
“会溺死的。”她喃喃重复。
她的目光开始一寸一寸笼过那漆黑,那星云,那无尽遐远的太阳,像是要将这浩瀚、这彼岸融进她的凡胎肉身。
她不清楚自己是如何回到舱内的。唯一清晰可辨的,是她再不敢回头。
她倚着冰凉的银白舱壁,安静地等待着胸腔的滚烫恢复沉寂。
“你不是人吧?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不等那个声音的回答,她兀自呓语,“最好不是。要知道,人世真是最难处的地方。世人向来看不清自己的渺小与狭隘。知识越匮乏,他们所信越绝对,在各自的主观视角里,但凡于他们无利的,不曾见过的物种被称为怪物,无法理解的价值被成为糟污;盲从是他们的本能,随波逐流、匿于人潮给予他们亟需的安全感,于是符合多数人意愿的利益,即是正义;他们所见即所得,浅薄的感性认知使他们没有闲暇,更没有能力去探求与他们生活无关的万物本质;他们何其渺小又何其自大,甚至习惯性地要求客观事物依照他们主观赋予的属性存在与发展……”索性这里只有她,那就让她把话讲烂。
“你很孤独吧?”
她的嗟呓戛然而止。
眼底的不明闪烁即逝。她的面上熟稔地浮出矜骄的笑意,透着轻慢,“可是我自由啊。”
“你当真认为自己自由?”
“怎么不是呢?如果不是贪恋孤独背面的自由,又有谁会青睐孤独?”
“你该不会以为你来到这里,纯属偶然吧?”
嘴角轻扬的弧度渐渐瓦解。她并非没有察觉——万籁无声,极目无人,旭日长明,漆夜疯长,这一切简直近乎复刻了她曾构想的彼岸。炽腾的情感一旦冷却,疑云自然会浮现。她思忖着,隐隐有什么破土而出。
半晌,她轻笑,眼底的情感真切了不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属实是我生命里迄今为止,真正了解我的唯一一个。”
“你说得对。在人群里,我终身不得自由。我蔑视世俗,又与其同流合污。我多次试图挣离世人的目光桎梏,小有成效,但终是无果。我无法承受真正走向自由后反被世人鄙夷的可怕代价。低级趣味、世俗愚昧,同样参与了我的构成。可如果不是这样,我又该凭借什么,才能,活得下去。”娓娓低缓,倒含有难言的轻松惬然。
“但我想,现在,我该走了。你会送我离开的,对吧?”
“为什么不多留一段时间呢?这里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你知道的,只有在这里,你才得以自由。”
“不必了,”她笑着,目光渺远,“会溺死的。”她再清楚不过,囿于彼岸非但不意味着圆满,反而彼岸终成此岸。再美好的事物,靠近了,都不壮观。
“回去以后,还有机会见你吗?”
“你记得我,我就活着。”
“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阿木。”
她怔住,瞳孔紧缩,紧接着意识逐渐陷入模糊……
“2022年10月31日23时08分,我国顺利完成空间站在轨建造,在轨稳定运行的国家太空实验室建成……”中央广场的大屏幕映出空间站内的陈设,锐利,简白。
遐远的太阳煦和融暖,灌木摇曳苍翠,偌大的广场人声鼎沸。
她兀立于平仄坚实的土地,低下头,目光落在由她衍生的影子,轻笑,
“幸会,阿木。”

 

指导教师:马攀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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