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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和外婆

慈溪市实验中学 周宸熠

2022-04-05

       我家住江南,见不得“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垂落轩辕台”的奇观,却也偶能见到“天仙碧玉琼瑶,点点杨花,片片鹅毛”。一年只下一次雪,不会多,亦不会少。

  雪花纷纷飘落,落在河流和我的手心里,雪化了,于是我的记忆同河水一起流淌。河水向北,我向南,直到灯光变成一曲长长的歌谣,直到高楼变成连绵的山丘,直到沥青路变成油菜花的乐园,直到我看到一条黑狗向我跑来,一条大河自西向东荡漾,外婆提着菜篮走在河边上。

  外婆走在河边上,我走在外婆边上。

  下雪了,当家家户户的屋顶都被盖上了白色的毯子;当我蹦蹦跳跳地指着从屋檐上刮下来的冰柱子,问外婆那是什么;当我把雪从院子外侧的矮墙上刮下,把雪从院子的水泥地上捧起,揉成一个比我都大的雪球。当我折下一根茶树的枝条,外婆从厨房拿来了半截胡萝卜,拼接在雪人身上;当我从梦中醒来,发现窗外银装素裹。快进一般地穿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冲向院子,外婆正打起井水洗衣服。院子里没有积雪,矮墙上也没有积雪,都被外婆扫进了两个大麻袋里。外婆打开麻袋,麻袋里的带着泥土和灰尘,白色中还夹带着黄色和灰色。我扭过头,愤愤地走回屋里。外婆在院里手足无措地站着,正如十年之后我站在时间的尽头回望那场雪,同样手足无措地静伫。

  外婆走在河边上,我坐在外婆家里。

  雪花无声地向下落,饭菜的热气腾腾地向上冒。我用冻得通红的手拿起筷子,夹起刚从锅里盛出的热菜,暖意一瞬间就扩散到了全身。河面结冰了,外婆拉着刚从梦中醒来的我,走向河边。跨出家门,睡意消散,只有寒意。整个河面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泛着寒光。我和外婆都捡起了身旁的一颗石子,向冰面扔去。冰面破裂了,出现了一个冰窟窿。冰窟窿下河水仍在汩汩流淌,河水立面还有鱼儿在游弋。我看向外婆,外婆也正看着我。外婆笑了,我也笑了。

  外婆走在河边上,我走在前往外婆家的路上。

  河水接纳了纷纷的落雪,雪化作了水;我在屋檐下躲避纷纷的落雪,心中摞着一块无法消融的坚冰。上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已记忆模糊,依稀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个朝代。雪若是有形状的,那大概是齿轮,是树木的年轮,旋转着飘落,静静地沉淀,沉淀为相片的底色,沉淀为古老的化石。外婆看到我们来了,高兴地脸上的笑容溢出了面部的轮廓,感染了屋里的空气,幸福的因子在空气中流衍。外婆把我们招待到餐桌旁,自己去厨房烧菜,仿佛为了这一次难得的重聚,要把全世界的山珍海味堆满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于是红烧肉、烤鸭、鳖汤、鸡翅、黄鱼、大排、“富贵双方”、“金玉满堂”,摆了一个“满汉全席”。外婆想用一桌佳肴留住我们,好让她多看我们的脸,但无奈时间仓促,寒暄了三两句,外婆只好放下手中的筷子。外婆为我撑开伞。“学校里多吃饭,一个下午要饿的。”外婆总是这样叮嘱我。“天日长了。”或是“天气冷了。”外婆还总是嘱咐母亲不要忘记给我熬参汤。车开动了,外婆向我们招手。“路上开慢点。”外婆一步步跟在汽车后面,直到汽车开远,外婆的身影化为一个小黑点,被一片白色包裹。风雪夜,人不归。

  天空又飘落了几片雪花,我在雪中停住了脚步。但这一次,我在学校。

  就像一片雪花从云层中孕育,却想从云层中出来。只有当它从天空向地面飘落,与云层距离越来越远,才去珍惜,去留恋,去追忆。雪停了,云散了,只留下雪人在地面痴痴地望着天空,最终化为一地泪水。

  看到雪,我看到了自己,想到了我的外婆。


 

指导教师: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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